規則如下,即我在2025年觀賞電影(首映年份限22至25年)皆納入考量範圍(去年總觀影片數不含重看為992部)。該片單僅代表個人喜好,也附上每部片的簡短評論供舊雨新知參考。劇照按傳統,一樣放上我選出的首名作品,只可惜影展竟把片名翻錯了⋯⋯。
內文導覽
▌無影無蹤:2025年度十大外語片
-
《佔領自由邦 Fiume o Morte!》(2025)
・導演:伊戈爾貝齊諾維(Igor Bezinović)
・產地:克羅埃西亞🇭🇷義大利🇮🇹斯洛維尼亞🇸🇮1919年,著名義大利文學家、政治家鄧南遮(Gabriele D’Annunzio)因不滿巴黎和會的決議,率領兩千名義大利民族主義者佔領阜姆,宣稱這是「義大利卡爾納羅攝政領」。百年後,導演伊戈爾貝齊諾維回到家鄉阜姆,詢問路人誰還記得當年鄧南遮的「偉業」(顯然沒什麼人記得)。隨後他開始「招兵買馬」,邀請多名路人共同扮演鄧南遮,一起重演當年鄧南遮的政治實驗。既是歷史重現,也是跨越古今的對話。
貝齊諾維沒有資金進行任何大場面的調度,所以他乾脆直接使用現實的城市空間,邀請居民一起集體創作,完全放棄說服觀眾「這是真的」。整部片起初看起來像鬧劇(就如同鄧南遮當年的行動一樣),但看下去卻發現這種打破第四道牆的公共實驗,反而讓參與者與觀眾們感受到歷史形塑的過程,是一部真正嚴肅的先鋒性。貝齊諾維可說幾乎向全天下的影像創作者示範了一種新型態的電影製作。
(註:該片去年在台北電影節首映,可惜台灣片名與簡介皆是錯的。鄧南遮當年佔領的不是「自由邦」,而是「阜姆」這座城市。待鄧南遮被義大利逼推之後,「阜姆自由邦」才正式成立。而原文片名的意思是「不收復阜姆,毋寧死」,則是鄧南遮的政治口號。後來上網查,發現中國片名是《鄧南遮占領阜姆自由邦》,竟也是錯的,究竟是誰先引用誰,造成以訛傳訛?若未來該片有望在台灣串流或電視台放映,希望新的代理方能修改片名,以免這個完全錯誤的片名繼續流傳。)
-
《風葵的夏日物語 Renoir》(2025)
・導演:早川千繪(Chie Hayakawa)
・產地:日本🇯🇵法國🇫🇷新加坡🇸🇬菲律賓🇵🇭印尼🇮🇩與許多影迷的感受一樣,直覺聯想到了相米慎二執導的《搬家 Moving》(1993)。 但《風葵的夏日物語》對少女心理的探索,卻做得更極致一些,早川千繪摸索出了一條自己的路。
電影之初,早川千繪就以風葵的作文創作開啟整個故事,這已經暗示了這是一個關於創作的創作。早熟的風葵對成人世界充滿好奇,不過她聽到的事情似乎始終超越她的想像,遭遇到的事情也超乎她的理解。身為成人的觀眾,在觀影過程中很可能會感到不適,因為我們都知道,這些都是不能讓一個未成年少女去去經歷的。
直到最後,我們才會意識到這個故事是一個對創傷經驗的重構。這是一部無比溫柔的成長故事,早川千繪竟沒有採用任何剝削性的元素,只以平實的敘事手法,即述說了殘酷的社會現實,並帶給了觀眾無窮的想像。
-
《水畔 By the Stream》(2024)
・導演:洪常秀(Hong Sang-soo)
・產地:南韓🇰🇷本片一如洪常秀以往的電影表達,畫面呈現極度寫實,但敘事的邏輯卻像是夢一樣複雜或矛盾,所有的角色也都有著象徵性的意涵。洪常秀也往往透過作品映照自己真實的遭遇、乃至回應,但一般媒體記者無法拿他的劇情來炒作什麼,因為這些端倪太過隱晦,恐怕也往往只有自認懂他的人才能看出來。這也讓欣賞洪氏作品的觀眾,每每都能享受解碼樂趣,仿佛這些作品是拍給「你」或「我」看的而已。
就好比說,金珉禧飾演的顓壬說自己考進工學院後傷了眼,有次突然卻在看不見的情況下感知到了藍天,才決定休學走向藝術之路。這不正是在金珉禧決定離開韓國商業影視體系的自白吧?類似這樣的趣味在片中俯仰皆是,但《水畔》特別好的地方,在於它玩了更多心理學遊戲,還能在最後的結尾大方「放閃」,卻一點也不惹人厭。直到最後一刻,我們才會發現這部電影終究不是來跟我們溝通的,而是導演寫給女友的情書。
(欲知更完整觀點,請讀〈影評|《水畔》(2024):超越敘事,洪常秀對電影本質的純粹回歸〉)
-
《Bright Future》(2024)
・導演:安德拉馬克馬斯特斯(Andra MacMasters)
・產地:羅馬尼亞🇷🇴1989年的初夏,上萬西方人湧入北韓平壤參加世界青年與學生聯歡節,沒有人發現這是社會主義國家的迴光返照。一位羅馬尼亞代表團的男子艾米利安烏爾塞(Emilian Urse)在當時拍下了各國代表團進場與一些活動花絮,這些紀錄影像原本沒有被妥善整理,直到多年後,年輕的導演安德拉馬克馬斯特斯(Andra MacMasters)發現了這些素材,決定以現在的觀點重新梳理,最終完成了紀錄片。
本片並非夾敘夾議之作,別有設計的影像剪輯與精心安排的畫外音,震撼力十足,在在展現了這些檔案片段的魅力,堪稱是地緣政治考古學的典範之作。更重要的是,它顯現了一個單純的紀錄影像在不同時代、不同價值體系的檢視之下,可能帶給觀眾如何不同的感受。
(欲知更完整觀點,請讀〈專題|《Bright Future》1989平壤聯歡節:一場掏空北韓家底〉)
-
《Human Resource》(2025)
・導演:納瓦波坦榮瓜塔納利(Nawapol Thamrongrattanarit)
・產地:泰國🇹🇭在曼谷的都會叢林中,女子芬恩懷有身孕,卻似乎總是不確定這孩子是不是該降生在這個世界上。這是因為在公司做人資的她,對遭到剝削的同事會有同理心、會有罪惡感,看著對上司唯唯諾諾、只管追求成功而不顧原則的丈夫,芬恩就像是看著一道過不去的坎。就創作形式來看,一切是這麼的精準與冷酷,而這些看似算計的戲與景,卻也與電影母題完美呼應,令人不禁想到了楊德昌。
整部電影最漂亮的隱喻,是夫妻倆開著車與機車騎士的對峙。起初這讓人以為是在描寫人物的性格,但其實汽車與機車象徵著兩個不同的社會階級,待開著汽車的夫妻躲進公寓的描寫,更凸顯了兩個階級之間在物理上的具體隔閡,更不用說後來的「關說戲」了。芬恩不只是想要息事寧人,而是因為她仍有同理的能力,但她的丈夫卻已經自視為另一個階層的人。經過這一切,導演坦榮瓜塔納利用一場子宮意象的洗車戲暗示芬恩的蛻變,好有想像力,也好令人毛骨悚然。
-
《醜繼妹 The Ugly Stepsister》(2025)
・導演:艾蜜莉布林區費爾(Emilie Blichfeldt)
・產地:挪威🇳🇴波蘭🇵🇱瑞典🇸🇪丹麥🇩🇰《灰姑娘 Cinderella》的故事已經被說到爛了,以重新觀點重述童話的故事也要拍到爛了。儘管如此,挪威導演艾蜜莉布林區費爾還是找到了全新的觀點,她不像某些迪士尼電影一樣告訴你「某個反派原來變懷也有其原因」,而是直接讓你看見,在那個通常以封建時代為背景的童話故事,所有人都可能是加害人,也可能是受害者。這是我個人看過最完美的童話新解,未來有人要再拍《灰姑娘》,不可能繞過《醜繼妹》了。
在原本的《灰姑娘》,勝利者是灰姑娘,與之競爭的繼妹只能是醜惡、自私又俗不可耐,這樣才能凸顯灰姑娘的美貌與良善。而顯然看在導演眼中,這就是一種隱性的厭女敘事。布林區費爾嘗試讓繼妹作為故事主體,讓我們看見她為美做出的一切犧牲,以及她如何困在當時的社會枷鎖之中,將自己形塑成完美女性的模樣。
光是讓王子以噁男形象出現就已經夠顛覆,但這顯然才貼近事實,看看現在都有不少毫無性別意識的男性在網路裸奔,一個古代人、又是一個掌握權勢的王族,怎麼可能如我們現在想像那般玉樹臨風呢?
-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 The Secret Agent》(2025)
・導演:小克雷伯曼東沙(Kleber Mendonça Filho)
・產地:巴西🇧🇷一開始有點抓不到重點,不過隨著一些魔幻寫實的滲入之後,突然抓到觀賞的方法了。原來一切細節的鋪陳不見得有意義,不需要照單全收,看下去就對了,反正大腦自動會校正。我說服我自己:如果連《百年孤寂 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1967)都看得下去,這又有什麼難的呢?
故事分三章,末章最佳,厲害在於你以為它要露骨再露骨,沒想到它給你的是一個省略,給你一個充分的「想像空間」。 導演太有膽識,因為它懂得留白的美,而且他信任觀眾,他也相信我們信任他。在這個可以揮灑暴力美學的題材,他選擇尊重故人,而且還讓故人復生,想到就雞皮疙瘩。 原本好想看到「大白鯊」能出現一秒就好,但後來我覺得我的想法很俗氣,畢竟我們已經有毛毛腿了。
-
《徵人啟弒 No Other Choice》
・導演:朴贊郁(Park Chan-wook)
・產地:南韓🇰🇷有些電影我講發生什麼故事給你聽,你就能有了大概的想像,想說「那就不用看了」。但朴贊郁的電影可不是如此,《徵人啟弒》的每一場戲與表現方式,都充滿著近乎癲狂的創意與破格的黑色幽默。尤其大膽的,是鮮少運用在電影中的異時同圖法(Continuous Narrative),李炳憲可以在同一個連續鏡頭當中二度出現,這種手法讓敘事顯得更流暢,也帶來一種動漫風格的喜趣效果。
英文與韓文的片名都叫「別無選擇」,這似乎回應了我們對角色動機的疑惑,當我們很納悶柳萬秀為什麼非得為了鞏固自己的工作而去殺人時,他的答案也許就是他也「別無選擇」。這個恐怖的執念基本是角色的動力,但其實保住工作終究是其次,重點是保住社會地位、在挽回妻小前面的尊嚴,但諷刺的是這個他千方百計想要維繫的工作,卻又是一個遲早被邊緣化的產業。不免懷疑這部電影是不是朴贊郁身為導演的自況呢?
-
《一戰再戰 One Battle After Another》(2025)
・導演:保羅湯瑪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
・產地:美國🇺🇸儘管片中的極左革命組織「法蘭西75」令人想起1960至70年代活躍的黑豹黨,《阿爾及爾之戰 The Battle of Algiers》(1966)甚至直接出現在片中。但任誰都看得出來電影所指涉的是當代的政治時局,保羅湯瑪斯安德森就像是在對著觀眾說:「這就是現在走向澈底兩極化的美國社會。」
滿口裡想的左派革命女一轉頭就出賣同儕,而右派老將則暗自享受與他理應看不起的黑人女性做愛,這樣的呈現可謂相當挑釁,兩邊不討好,暗示這些走極端的人不過只是在搞角色扮演,而所謂的革命形象,早已經淪為一種時尚標籤,要撕可以隨時撕下來。
保羅湯瑪斯安德森並沒有盲目地歌頌政治暴力,儘管同理哪一方相當顯而易見,這部電影像是獻給那些曾經帶有崇高理想,但最後被現實政治與生活吞噬的人。在川普(Donald Trump)持續掌權的時代,美國人似乎已經理解「左膠之作」不再是問題的解方,《一戰再戰》的出現以及任何帶有諷刺意涵乃至唱衰左派的訊息,可說是生逢其時。
-
《只是一場意外 It Was Just An Accident》(2023)
・導演: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
・產地:伊朗🇮🇷法國🇫🇷盧森堡🇱🇺一個男子偶然發現曾經刑求他的人,他綁架了他,更找回當時的受害者回來,一起想著該如何復仇。儘管這個前提很沉重,這整趟旅程卻是笑點連連(據說不在潘納希本人的預期之中),因為想報復的人們竟為了要行善而耽擱了報復的行動。
許多人抱怨這部電影刻意與工整,傳達的訊息太理想。但是別忘了,對於潘納希而言,電影不只是自我抒發,也是推動政治變革的工具(儘管外國觀眾肯定多過伊朗人),就這個角度來看,結局必然是如此,而這也是他對未來伊朗的寄託。
如果說整部片的前100分鐘都有點像是一部名導牛刀小試的小品,那最後一顆鏡頭,以及那難以斷定是真實還是幻想的音效,則是直接讓電影上升到了大師級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