訃文|《髒鬼約翰》原型貝蒂辭世：她是被父權婚姻逼瘋的受害者，還是冷靜的報復型殺人犯？ - 無影無蹤｜影評推薦・電影專題・影展觀察翁煌德

當「成功男人背後的女人」遭到拋棄後，可能會發生什麼事？

美國家庭主婦、殺人犯貝蒂布羅德里克（Betty Broderick）辭世，終年78歲。她在律師丈夫出軌並再婚後，潛入其住所，槍殺了他以及他的新婚妻子。此案涉及婚外情、激烈的離婚訴訟與殘暴的謀殺等情節，在1990年代轟動全美。且由於她殺害的是出軌的丈夫，許多美國婦女反而寄予高度同情，儘管世人的觀點隨著時代的演進已產生改變。此案被改編為美國影集《髒鬼約翰：貝蒂布羅德里克的故事 Dirty John: The Betty Broderick Story》（2020）。

《髒鬼約翰：貝蒂布羅德里克的故事 Dirty John: The Betty Broderick Story》（2020）影集預告

貝蒂布羅德里克出生紐約的一個傳統移民家庭，自小就在父母的教育之下被培養成一個溫順的淑女，她形容自己從出生那天就接受了成為家庭主婦的訓練。在就學期間，她甚至取得了英語與幼兒教育學位，似乎一切都是在為未來能相夫教子做好準備。

1965年，就讀聖母大學的她在一場舞會上認識了未來的丈夫丹恩布羅德里克（Dan Broderick），對方與她同樣有愛爾蘭裔血統，也都是來自天主教家庭，兩人一拍即合。貝蒂事後回憶當時自己唯一的人生目標就是當個母親，由於丹恩承諾給她一切，她在交往三年後同意了她的求婚。兩人在1969年步入禮堂。

當時已在康乃爾大學完成醫學博士學位的丹恩，決定結合醫學專長與法律學位，嘗試攻讀哈佛法學院。丹恩為此得背負了巨額學貸，他請求貝蒂一肩扛下家裡的經濟重擔，同時承擔所有家務工作，起初貝蒂並不情願，但由於發現有了身孕，她只好選擇承擔，耐心地等待丈夫完成學業。這段期間她身兼小學教師工作，接連為丹恩生下五名子女（一人夭折）。

1973年，畢業後的丹恩，被加州聖地牙哥最大的律師事務所聘用。在短短五年後，丹恩自己成立了律師事務所，專門處理醫療事故訴訟，立刻成為當地炙手可熱的大律師。當時這對夫妻倆住在高級社區裡，送孩子上私立學校，開著跑車去科羅拉多州滑雪度假，活躍於當地高級社交圈，在外界眼中堪稱人人稱羨的模範夫妻。但外界不知兩人私下常有爭吵，貝蒂曾無數次威脅要離開丹恩。

1982年秋天，丹恩聘請了22歲的琳達科爾克納（Linda Kolkena）擔任助理，她曾是達美航空的空服員。貝蒂很快懷疑丹恩與對方有染，不過丹恩起初矢口否認。

在丹恩的39歲生日當天，貝蒂去辦公室準備給他一個驚喜，卻發現了香檳瓶和派對殘留物，公司職員告訴她丹恩和琳達出去大半天了。貝蒂回家後，憤怒地在後院燒了丹恩的衣物。

兩人在1985年分居。不過貝蒂卻把四個孩子丟在丹恩的家門外，對孩子怒吼道：

「你們的爸爸別想就這樣脫身。」

之後便是醜陋的離婚過程，貝蒂經常在答錄機留髒話攻擊前夫，多次破壞丹恩的住所，有次還駕駛雪佛蘭撞進他的大門（在可能傷害其子女的情況下），前座下還放著一把菜刀，她為此在聖地牙哥縣精神病院待了三天。這些行為使這對怨偶在當地成為另類的傳奇人物。

身為律師，丹恩擁有法律知識的絕對優勢，這使他在離婚訴訟顯然位居上風，得到了孩子們的監護權。不僅如此，丹恩還利用聖地牙哥律師公會主席的身分施壓當地律師，要求他們不得協助貝蒂。

期間貝蒂仍得以維持優渥生活，但她被強迫搬離了原本的豪宅，儘管丹恩還是幫她買了一棟高級住宅，但貝蒂仍然感到不滿，持續透過答錄機留言、寄恐嚇信等方式騷擾前夫，法院的禁制令顯然無法完全阻止貝蒂。1989年1月，法院終於簽署離婚令。

1989年4月22日，丹恩與琳達舉行了結婚典禮。琳達曾敦促丹恩在婚禮上穿上防彈背心，但丹恩拒絕了，只是聘請了便衣安保人員保障安全。然而，貝蒂並未出現，婚禮平安地結束了。然而據貝蒂所言，琳達事後竟寄給她面霜和減肥療程廣告來嘲諷她年華老去。

丹恩與琳達不知道的是，在婚前一個月，貝蒂已經買好了一把左輪手槍，並早就參加過射擊訓練課程，只是她並不打算在婚禮上行凶。據悉讓她決定殺人的導火線是因為她收到了丹恩律師的信函，警告她如果繼續騷擾及威脅他及其琳達，可能面臨藐視法庭的指控。

1989年11月5日清晨五點半，這天是貝蒂生日的前兩天。貝蒂潛入了丹恩與琳達的家中，趁他們熟睡時準備行凶。當琳達發現貝蒂出現時，驚叫「快報警」，貝蒂當場舉槍射擊，兩顆子彈擊中琳達的頭部和胸部，琳達當場死亡。隨後他舉槍射擊跳下床的丹恩，子彈射進他的胸部，不過丹恩並未即刻死去，倒臥血泊後在幾分鐘後死去。隨後貝蒂向警方自首。

這起殺人事件見報後，立刻引起全美關注。這起事件涉及了不忠的丈夫、忍無可忍的妻子、惡毒的美豔小三、豪門離婚、監護權爭奪、殘暴的謀殺等八點檔要素，讓許多人覺得簡直比電視劇還要更加戲劇化。值得一提的是，貝蒂從未對犯下殺戒表達後悔之意，始終認為兩人是罪有應得，甚至說這是「上帝的旨意」。

貝蒂的遭遇很快得到了許多美國婦女的同情，她們從他身上看見了女性年老後被拋棄的恐懼，許多同樣遭遇丈夫冷落或拋棄的家庭主婦認為雖然殺人不對，但也能理解貝蒂的憤怒。其辯護律師亦主張她是一名長期遭受前夫心理、身體和精神虐待而崩潰的「受虐妻子」。但經過鑑定後，精神病學家兼犯罪學家帕克迪茨（Park Dietz）卻認為她患有表演型和自戀型人格障礙。

儘管罪證確鑿，但在第一次審判時，陪審團的看法無法達成一致，有兩名陪審員堅持判定貝蒂為誤殺，最終導致流審。有一位陪審團成員竟表示：

「我好奇她怎麼能忍那麼久？。」

在第二次審判期間，貝蒂以冷酷地態度看待前夫與琳達的死，表示自己原本只打算與他們對質或者自我了斷，聲稱自己並沒有瞄準，也不記得自己扣了板機。不過最後審判結果對檢察官有利，陪審團裁定兩項二級謀殺罪名成立，貝蒂被判處兩項連續的15年至終身監禁，外加兩年非法使用槍支罪。

入監之後，貝蒂仍然深受美國社會的高度關注，此案被認為掀開了美國中產階級的醜陋面目，可說是美國郊區婚姻神話崩潰的象徵性事件。後續不僅有多本關於她的書籍出版，案發僅三年事件就被改編為電視影集《A Woman Scorned: The Betty Broderick Story》（1992），在劇中飾演她的梅若蒂絲巴斯特（Meredith Baxter）還提名了艾美獎影后。貝蒂雖然不滿製作方沒有聯繫她，認為自己遭到妖魔化，但她卻慶幸至少不是羅珊巴爾（Roseanne Barr）演她 ¹。

知名節目主持人歐普拉（Oprah Winfrey）也曾去獄中訪問貝蒂，同時也訪問了她的子女。

「她是個和藹的女士，這裡的每個人都會喜歡她⋯⋯只要你們不跟她聊關於我爸的任何話題。」

貝蒂與丹恩最小的兒子雷特（Rhett Broderick）在《歐普拉溫芙蕾秀 The Oprah Winfrey Show》（1986-2011）中受訪中時說道：

「把她關在監獄裡對她沒幫助，她對社會毫無危險，唯一會威脅到的兩個人已經死了。」

但並非所有女子都有共識。長女金布羅德里克（Kim Broderick）站在被殺害的父親這一方，指稱那些母親對父親的控訴大多純屬虛構，並表示：

「再怎樣他都絕對不該死，大家不應該因為她做了那種事而崇拜她（貝蒂）。」

金也表示自己與弟妹們最後只是成了貝蒂的籌碼。二女兒李布羅德里克（Lee Broderick）認為母親應該在監獄裡度過晚年；長子丹尼爾（Daniel Broderick）則認為讓母親重回社會將是一個錯誤。

2020年，由USA電視台製作的影集《髒鬼約翰：貝蒂布羅德里克的故事》使此案再次受到關注，劇中由阿曼達皮特（Amanda Peet）飾演貝蒂，克利斯汀史萊特（Christian Slater）則飾演丹恩，該作提名了美國編劇工會獎。阿曼達皮特在受訪時談到此案表示：

「貝蒂成長的50年代社會環境太過壓抑，她很有才華，卻為了當母親而放棄了這一切，結果她面臨了極其殘酷的覺醒過程。」

貝蒂也在監獄寫信給《偵查全公開 Murder Made Me Famous》（2015-）的製作人，以「政治犯」自居，持續否認自己有錯，並強調自己也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

2026年5月8日，貝蒂布羅德里克在加州女子監獄的外部醫療中心病逝。貝蒂在幾週前在獄中摔倒並折斷了幾根肋骨，隨後出現感染，演變為敗血症。在她離世之前，有三名子女隨侍在側，一人透過FaceTime視訊陪伴之。

貝蒂在生前曾三度申請假釋，但由於她從未展現悔意，假釋委員會皆拒絕了她的申請。原訂她要在2032年1月（屆時84歲）才有資格再次申請假釋。

至今美國學者在談論女性主義或討論離婚權力不對等研究等議題時，基本上都可能會談論到貝蒂布羅德里克的案例。不過比起過去同情看法居多，現在主流論述已經逐漸修改論述，人們意識到貝蒂選擇殺人顯然不是一時抓狂，反而是一個高度理性的報復者。

影集《髒鬼約翰：貝蒂布羅德里克的故事》當中揭示了更多關於此案細節，片中呈現貝蒂並未因為離婚而在生活陷入絕境，甚至對丈夫已失去純粹的愛意，她更像是在意識到自己失去了原有的社會地位後才決定採取報復手段，並且不惜犧牲自己的子女。

影集的敘述大致基於史實，貝蒂在離婚後每月仍能獲得丹恩提供的1.6萬美元高額贍養費，這讓她得以繼續享有上流生活，包括購買名牌服飾、出入高級場所等。站在編劇的角度，讓貝蒂走向崩潰的，顯然並非生活品質下降，而是她失去了「律師娘」的社交身分。貝蒂認為自己投注了一切心血在丹恩身上，然而這個「投資」卻被抹除了，反而輸給了年輕且性感的琳達，這讓她在社交圈中喪失尊嚴，最終使她決定痛下殺手。

在婚姻崩潰後，貝蒂發現自己沒有了獨立的價值，這個傷害顯然比失去錢財更加嚴重。她希望能夠重回過去的生活，與丹恩重修舊好，卻只是因為極端的行為把丹恩推得越遠。儘管丹恩確實在婚姻上不忠，同時也運用律師的優勢傷害貝蒂，但貝蒂的過激報復，卻也無法令人接受。

不過貝蒂的崩潰顯然並非單一因素造成，而是長期婚姻衝突、離婚權力失衡、情緒失控、年齡焦慮與身份崩塌交織後的結果。至今學者們仍為她的具體心理狀態與動機爭論不休，這也是為何此案直到今天依舊讓美國社會無法形成一致結論：她既像是被父權婚姻制度壓垮的受害者，同時也是一名拒絕承認極端暴力罪責的加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