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劇情短片向來被認為是小獎,但也許今年會成為意外的話題焦點,原因不僅在於范冰冰與陳友等知名影人,更在於名單之中,竟赫然出現了一部可能有點敏感的香港異議創作。
【最佳劇情短片】
游智傑《末代殭屍》
陳見明《她說》
仲錦妮《三隻小豬》
林鐫霓《果》
郭佩綺《爬坡》
首先看新加坡導演陳見明執導的《她說》,該片出人意表地邀來范冰冰與章宇同台飆戲,講述一名女工在面對求婚的關鍵時刻,向伴侶坦白自己曾任職於詐騙園區的黑暗過往。全片前半段以紮實的寫實筆觸推進,情感張力累積得相當穩健,卻在收尾處突兀地轉向超現實的奇幻發展,並就此戛然而止。
不可否認,范冰冰精準拿捏了角色深受罪惡感折磨的壓抑神態,技術層面的執行也相當成熟;但問題在於,結尾這個「奇幻轉折」在既有的寫實脈絡下顯得格格不入,缺乏說服力。若將其視為長片計畫的概念前導短片,確實具備足夠的商業與戲劇鉤子;但若以一部獨立完整的短片標準來檢視,這樣的收束方式有待商榷。
另一位新加坡導演林鐫霓所執導的《果》同樣以奇幻為基調,描寫一位女性意外懷孕的女子,因為不想成為母親而試圖私下墮胎,直到一名具有超自然力量的女性公車司機向她伸出援手。耐人尋味的是,導演在創作自述中承認這個幫助主角墮胎的女性,其實脫胎自南亞民間傳說中的女鬼龐蒂雅娜(Pontianak),在印尼被稱為坤蒂拉娜(Kuntilanak),即台灣電影《粽邪4:坤蒂拉娜》(2026)當中同一個女鬼。
在傳統民俗與過往的恐怖片敘事裡,龐蒂雅娜往往被定型為因生產死亡而充滿怨念的復仇厲鬼;然而,林鐫霓巧妙地顛覆了這個刻板印象。她拋出了一個極具力量的反轉:當一名女性被剝奪了身體自主與生育選擇權,最終因此走向死亡,真正令人懼怕的究竟是化為厲鬼的她,還是父權體制?導演將南洋鄉野奇譚與當代女性主義視角揉合得很到位,不僅賦予了傳統鬼怪全新的文化詮釋,更在短短篇幅內激盪出令人驚艷的批判力道。
《爬坡》是今年的台灣短片代表。故事主角是「煮婦」為職的中年婦女,必須跑到各個客戶家協助下廚,而在工作之餘,她瞞著丈夫偷偷報名駕訓班,試圖掌握自己人生的主導權。導演郭佩綺透過具有溫度且不失詼諧的筆觸,精準捕捉了中老年人伴侶關係裡的疲憊與窒息感,一步步解構傳統框架加諸在女性身上的無形束縛。
資深演員楊麗音與夏靖庭的對手戲堪稱一絕,兩人收放自如、充滿生活質感的精湛演繹,無疑撐起了整部作品的靈魂。從劇作的完整度與人物的飽滿度來看,《爬坡》甚至具備直接發展為長片的厚實潛力,足以證明郭佩綺在敘事節奏與演員調度上的純熟功力,絕對是台灣影壇接下來最值得關注的新銳創作者之一。
這一次名單中其實還有一位台灣導演,以《神明在看》(2022)、《閩江船事件》(2025)廣獲業界矚目的新銳導演游智傑,憑藉著與中國喜劇品牌「開心麻花」合作的《末代殭屍》(2026)再次成為焦點,在國內外影展與電影節都備受關注。
《末代殭屍》描寫一名年輕導演以殭屍老李作為畢業製作題材,老李作為不死之生,已有數百歲壽命,還曾與「四目道長」陳友同台(陳友本人也驚喜出演)片中老李的語氣雖偶爾流露出一絲時代變遷的感傷,但「拍照不顯影」等傳統殭屍設定,卻又不斷將劇情推向荒誕鬧劇的境地。
必須指出的是,奇幻設定在邏輯上是否自洽,與觀眾能否對角色產生情感共鳴,實屬兩個不同層次的課題。許多傑出的奇幻電影之所以動人,在於它們借用了非寫實的外殼,去探問最真實的人性困境;反觀《末代殭屍》,劇本在挖掘角色內在經驗上顯得有些表淺,我們既看不見長生不老帶來的記憶重擔,也感受不到跨越數個世紀的孤寂與疏離,這使得「不死之身」僅淪為製造笑料的奇觀噱頭,而非推動戲劇張力的生命重量。
誠然,考量到導演意在打造一部輕鬆喜劇,刻意迴避沉重母題情有可原(儘管喜劇與深度從不互斥)。若將其當作類似《週末夜現場 Saturday Night Live》(1975-)的喜劇小品,或是長片開發的試水溫之作,《末代殭屍》無疑是合格且討喜的;但若以一部結構嚴謹的劇情短片來衡量,它在角色血肉的建構上仍有缺憾。
《三隻小豬》無疑是這次入圍作品之中最神秘的一部。首先,這部來自香港的短片,導演「仲錦妮」應是假名,除了仲姓本身是極為罕見的中文姓氏,其粵語之諧音「仲敢嚟」為「還敢來?」更彷彿帶著一絲「明知山有虎」的挑釁與自嘲;再加上片尾演職員表全數匿名處理,在在印證了這部作品背後所承擔的風險。
故事描述兩個年輕人深夜設法弄來一顆完整的豬頭,並打算以極具創意的方式將之展示給他們正在入獄服刑的好友。作品製作簡約,可推測是極低成本的創作,鏡頭前只見兩個年輕人你一言我一語、滿口垃圾話,對話自然流暢卻暗藏張力。
片中反覆出現的「豬」意象,在當代香港語境下顯得格外耐人尋味。過去,香港社會常以「港豬」貶稱那些對政治冷感、只顧吃喝玩樂的市民。但在2019年的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又稱反送中運動)期間,除了佩佩蛙之外,「連登豬」也意外成為民主運動參與者使用的文化符號,代表參與抗爭的普通香港市民。
順著這條脈絡解讀,片中三個年輕人(三隻小豬)與其中一人身陷囹圄的理由,幾乎也不言而喻。但上述解讀,倒也可說是筆者穿鑿附會,因為片中其實幾乎是「什麼都沒說」,只能任憑觀者解讀。
然而,在當今香港創作空間近乎窒息的寒蟬效應下,仍有創作者願意冒著風險,以如此隱晦卻大膽的方式進行時代紀錄,單憑這份勇氣便已令人肅然起敬。更難能可貴的是,《三隻小豬》並未沉溺於悲情與自憐的感傷主義之中,反而選擇了一種自由奔放、甚至帶點荒誕樂觀的姿態去面對高牆。光憑這股不屈的生命力,它就已經為新時代的香港電影史,寫下了一筆無可取代的珍貴註解。
觀眾票選最佳影片是由新竹、花蓮、高雄三地參與評選的影迷共同進行票選,評選範圍為五部最佳劇情長片入圍作品。在過去十年,共有《血觀音》(2017)、《大象席地而坐》(2018)、《陽光普照》(2019)、《大濛》(2025)四部得獎作同時贏得最佳劇情長片,可視為一個風向球指標。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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