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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改寫莎士比亞的女性作家」瑪麗蘭姆:為何她的名字被埋沒了一百多年?

你會認識莎士比亞,或許是這個女性作家的功勞,但她的貢獻卻曾被掩蓋了數十年之久。

1796年9月22日,瑪麗蘭姆(Mary Lamb)在準備晚餐時,忍不住對學徒發了一頓脾氣,她的母親大聲斥責她。由於不堪母親持續的吼叫聲,蘭姆理智斷線,拿起手上的刀,當著父親與姑姑的面,將刀刺進母親的胸口。她的弟弟查爾斯蘭姆(Charles Lamb)趕快衝過來奪刀,卻發現已無力回天,他看到瑪麗臉上和衣服上濺滿了血跡,而父親則在一旁啜泣。

事發後,瑪麗蘭姆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此事立刻登上倫敦的新聞版面,蘭姆家選擇低調不回應,只盼風波能早日過去。

蘭姆的一家之長約翰蘭姆(John Lamb)出身貧寒,但因為有幸效力一名倫敦大律師塞繆爾索特(Samuel Salt),這讓他的兒子都能受到正規教育。不過由於社會風氣使然,他的女兒只有受到基礎的教育,大多數時間,她接受女裝裁縫的訓練,成年後靠縫紉工作補貼家用。

所幸索特相當大方,讓蘭姆家的兒女得以自由接觸她的私人藏書,求知若渴的瑪麗因此得以在古典文學滋養下長大,甚至得以自學拉丁文、法文與義大利文。瑪麗比弟弟年長十歲,從小正是她手把手帶著弟弟學習,像是家庭教師一般待他。

隨著1792年索特去世,蘭姆家失去雇主依靠,連住所也沒了。父親隨後中風,母親因病癱瘓,就連弟弟查爾斯都曾短暫住進精神病院,年過三十的瑪麗必須靠縫紉工作一間扛起家計,還得同時訓練裁縫學徒,這些重擔終究壓垮了她。

六個月後,查爾斯將姊姊瑪麗領回,允諾每週週末都會來探望她,甚至為她寫了一首詩〈Written on Christmas Day〉(1797),內容清楚寫道自己會守護著姊姊一輩子。姊弟倆甚至共同決定終生不婚、相伴度過餘生,查爾斯將這種生活狀態形容為「雙人單身」。

過後幾年,瑪麗經常發病,查爾斯得貼身注意她的狀況,頻繁帶她入院治療。不過照顧並不是單向的,查爾斯當時為了社交與工作經常酒醉,瑪麗也會耐心地照料他。隨著長時間的陪伴,姊弟倆之間的感情越來越深厚。

英國作家托馬斯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曾如此寫道:

「正如某些鳥類,見到一隻就必定能見到另一隻。因此,就蘭姆姊弟而言,看到或聽到弟弟,就知道姊姊一定就在附近。」

蘭姆姊弟當時組成了一個文學社交圈,與當時英國的文人雅士經常來往。專營兒童主題的出版人瑪麗簡戈德溫(Mary Jane Godwin)看中了這對瑪麗文學造詣,於是建議她能試著改寫莎士比亞的劇作,讓內容更好入口,變成適合兒童閱讀的故事書體裁。

在戈德溫夫人提議之前,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本來就是家喻戶曉的英國文豪,但卻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她的劇作;對於女性而言則是格外困難,除了教育資源與男性不對等之外,書中一些性描寫與暴力情節,也讓社會大眾認為這些作品是「淑女不宜」;更不用說是兒童了,許多家長都不願讓兒童閱讀莎劇。

瑪麗聽到這個主意,覺得有趣,便也邀請弟弟查爾斯一同加入。至少這不再是枯燥的裁縫工作,而且她也可以從中賺取優渥稿費,改善家計。更重要的一點是,從小浸淫在文學世界的瑪麗也是莎士比亞的忠實讀者,她希望能藉由自己的改寫,讓更多人接觸到他劇作的魅力。

隨後姊弟倆建立分工,瑪麗主要處理喜劇與部分傳奇劇如《仲夏夜之夢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威尼斯商人 The Merchant of Venice》、《無事生非 Much Ado About Nothing》,共14篇;查爾斯則負責《哈姆雷特 Hamlet》、《馬克白 Macbeth》、《李爾王 King Lear》、《奧賽羅 Othello》等悲劇的寫作,共六篇。不過由於主要推廣對象為兒童,歷史劇如《理查三世 Richard III》、《亨利五世 Henry V》等作便不含在內。

蘭姆姊弟認為,雖然原作充斥謀殺、性、婚外情、嫉妒、政治陰謀與亂倫暗示,但只要被適當改寫,就能讓年輕讀者認識人性、情感與道德困境。

兩人在改寫過程中也會互相閱讀、修改對方的作品,不過其實整本書大多數內容,是由瑪麗主導。為了讓兒童能快速進入劇情中,他們刻意刪去了一些原作的曖昧性內容、性暗示、刪除大量次要人物與支線,讓讀者能更快進入狀況,但也盡可能保留莎士比亞原著的語言特色,掌握作品精髓。

1807年,《莎士比亞故事集 Tales from Shakespeare》正式出版。事實證明,戈德溫夫人當時的構想極富遠見,不僅當時一上市就掀起熱潮,短短兩年就獲得再版。

在序言中,瑪麗提及這本書不只是寫給兒童,也是寫給所有渴望認識莎士比亞的女性。不過他們對於自己的貢獻都非常謙虛,蘭姆姊弟表示自己不認為自己的改寫能取代原作,相信這充其量只是在浩瀚的莎劇世界之中「微弱而不完整的印記」。

不幸的是,由於當時的英國社會對於出版女性作家的著作仍有一些疑慮,於是出版社決定以查爾斯.蘭姆作為唯一掛名的作者。而這項決定或許一方面這也跟精神疾病及其社會污名有關,瑪麗盡可能保持低調,以避免這本書沾染醜聞。

1814年,瑪麗以筆名在女性雜誌發表了一篇名為〈論針線活〉的文章,她在文中宣稱:針線活根本就是一種壓迫女性的工具。她指出中產階級女性根本沒有經濟上的必要性去親手縫製家人的衣服,畢竟縫紉既耗時又費力,而成衣其實可以用很便宜的價格買到。其次,她認為要求女性作這些工作只是為了減少了她們透過閱讀、交談和提升心智的機會。

直到一百年後,英國女性才獲得投票權。當後世學者們發現了瑪麗的文章後,發現她似乎比所有女性都更早一步覺醒。

直到1838年,《莎士比亞故事集》發行到第九版時,出版商終於給了瑪麗署名權。然而當時她最愛的弟弟查爾斯剛剛離開人世,而她則因為嚴重的精神錯亂,甚至難以感受到悲痛,自然也不可能有機會享受名氣與財富,晚年的她還失去了聽力,就這樣掙扎地度過餘生,於1847年黯然逝世。

瑪麗死後,她被葬在弟弟查爾斯的墓旁邊。他們實現了生前的約定,終身沒有嫁娶,以彼此為伴,一路走到了最後。

在他們身後,《莎士比亞故事集》的影響力才開始發揮。事實上,它比劇作原文更早被翻譯成日語,在19世紀中葉就獲得廣大東洋讀者;20世紀初,清末翻譯家林紓與魏易出版以文言文撰寫的《吟邊燕語》,正是翻譯自《莎士比亞故事集》。

在《莎士比亞故事集》問世後的兩百年間,世界各地無數讀者對莎劇的啟蒙,往往並非始於舞台或劇本,而是透過蘭姆姊弟的這部改寫之作。這不僅適用於非英語系國家的讀者,即便是面對早期現代英語倍感吃力的英語系新生代,也多半是藉由他們的轉譯,才得以跨越語言的藩籬,初探莎翁的戲劇魅力。

直到現在,這個作品也從未絕版,並被翻譯成四十種語言。如今,瑪麗蘭姆被視為史上最具有影響力的女性作家之一,如果沒有她與弟弟查爾斯蘭姆的改寫與轉譯,莎士比亞固然依舊高居文學神壇,卻未必能如此深入地滲透進大眾文化,在市井小民之間激起跨越時代的共鳴。

如今,台灣終於迎來了《莎士比亞故事集》的全新中譯本。倘若你曾透過舞台劇或電影改編對莎劇產生興趣,卻在直面原著劇本的繁複文辭時望而卻步,這部經典轉譯無疑是一把絕佳的鑰匙。趁著這個機會,跟隨蘭姆姊弟流暢而極具敘事魅力的筆觸,領略莎士比亞歷久彌新的文學魔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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