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初夏,上萬西方人把北韓平壤變成了大型舞廳,從未接觸過外國人的北韓人全看傻了(附圖)。
就在1988年,南韓首府漢城(現稱首爾)成功舉辦了奧運,這讓北韓大為光火,先前他們曾提議舉辦部分比賽項目,但遭到拒絕,最後憤而抵制,不派代表團參加。對於北韓而言,必須趕快做點什麼來重振民族自信心。既然不能辦奧運,他們還有一個比較安全的選擇,就是辦一場僅讓左翼青年參加的運動會:世界青年與學生聯歡節(World Festival of Youth and Students)。
世界青年與學生聯歡節(以下簡稱聯歡節)創辦於1947年,是社會主義國家為了跟世大運互別苗頭的活動,除了體育競賽,還包括文藝與政治交流,全僅限左派人士參加,但不限社會主義國家,就算是美國左派青年一樣可以出席。歷屆主辦國包括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東德、羅馬尼亞、波蘭、蘇聯、古巴等共產國家,活動從未移師亞洲舉辦過。北韓把握了這個機會,決定讓世界看到北韓的國力,以奧運規格跟南韓一比高下,誓言打造出史上最大規模的聯歡節。
然而,眾所皆知,北韓是一個極其封閉的國家,人民沒有出訪的自由,外國人也極難入境。不過北韓政府相信聯歡節是「可控的」,畢竟參與的人都是「自己人」,這還有可能出什麼差錯呢?
1989年六月底,來自全世界177國(包括台灣)、2.2萬名青年代表浩浩蕩蕩湧入平壤,準備迎接八天的狂歡與文化交流。對於很多外國人而言,這自然是難得的機會,也都帶著攝影機拍攝下了每天的遭遇。其中一位羅馬尼亞代表團的男子艾米利安烏爾塞(Emilian Urse)拍下了各國代表團進場與一些活動花絮,這些紀錄影像原本沒有被妥善整理,直到多年後,年輕的導演安德拉馬克馬斯特斯(Andra MacMasters)發現了這些素材,決定以現在的觀點重新梳理,最終完成了紀錄片《Bright Future》。
乍看之下,《Bright Future》有點像是流水帳,不過當我們理解時代的背景與北韓人民所受到的箝制,便會發現許多有趣的端倪。對於大多數北韓人而言,可能一輩子都沒有什麼機會看到老外,更不用說是穿著傳統服飾的非洲人了。儘管北韓官方依然高壓管控,但至少在這短短一週,人們至少可以更自由的與外國人接觸,還能穿上華服上街(儘管是政府安排的),這將是他們過去沒有、未來也將不會再有的體驗,你可以看到每個人由衷興奮的神情與好奇的眼光。
在大會前幾週,六四天安門事件震驚全球,許多歐洲國家都藉由這場盛會表達他們對中共政權的抗議,北歐人甚至組織了一場政治集會(這在聯歡節是允許的),邀集世界各國代表高聲倡議自由與人權,聲援遭到迫害的中國青年。對於這些出身民主國家的左翼青年而言,言論自由是理所當然,但始終只能接收單一敘事、沒有集會自由的北韓人卻是在台下看得目瞪口呆。
片中最驚人的幾個場景,包括了歐美流行歌手的大型派對,只見全球最流行的音樂與舞蹈都在這個時候進入了北韓。對於當時親歷其中的北韓人而言,這無疑是他們永生難以忘懷的回憶。
其中還有一段拍到了南韓21歲女學生林秀卿接受眾人擁戴的片段,當時她以一個反美學生團體代表的身份私下前往。北韓政府把她的出現視為一個南韓政府不得人心的政治宣傳,但對於一般北韓人而言,卻像是看到一個來自更高文明的外星人降臨一樣,全都看傻了。
人們過去透過課本理解,以為南韓人都是瘦弱乞丐,結果他們看到的是一個皮膚紅潤、穿搭時尚的年輕女性,林秀卿因此無意間成為時尚指標人物。而且最令北韓人驚訝的是,她公開演講毫無懼色,展現個人主義神采,即使在金日成面前也能侃侃而談。(但最讓他們震驚的是,林秀卿回南韓僅被監禁,沒有被處死。)
烏爾塞也拍下了許多共產國家的集會活動,只見政治家一個個煞有其事地商討國策與共產主義理念。他們之中顯然沒有人意識到四個月後,柏林圍牆將會倒塌;而在五個月後,他們的領導人尼古拉西奧塞古(Nicolae Ceaușescu)將會被推翻並處決;一年後,南斯拉夫、蘇聯將會解體,冷戰劃下句點,人們將會說共產主義一去不復返。
聯歡節邀請了全球各地的左翼支持者,確實辦得風光,北韓動用了一切資源,只為了打造這個面子工程,但現在看來,卻像是共產國家的「迴光返照」。
事實上,很難想像北韓在辦完這場活動之後沒有垮台。當時金日成耗費了40億美元(計入通膨,折合約今日的3,392億新台幣),比漢城奧運還多花了九億美元,這是北韓年度國家預算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為了舉辦這個盛會,北韓舉債修建機場、場館、旅館與街道,進口數百輛賓士車。數十萬名學生、工人和士兵被動員參加義務勞動,也影響了正常的工農業生產。北韓為此幾乎破產,不過當時至少還有老大哥蘇聯撐腰。
對於南韓而言,漢城奧運是民族意識抬頭的分水嶺,也因為當時全斗煥當時擔心奧運被抵制,同意民主選舉,意外開啟了南韓的民主化時代;但對於北韓人而言,平壤聯歡節成為了國家走向衰敗的轉捩點。緊接著的兩年,四分五裂的蘇聯自顧不暇,解體後更是不可能繼續無條件支撐孱弱的北韓政權。
最後北韓發現搞這場聯歡節根本是一場空,辦完沒多久,共產主義可說曲終人散,整個活動被證明根本沒有任何宣傳意義,只能拿來「內宣」。這場豪賭耗盡了國庫,導致1990年代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無法自行應對自然災害,史稱「苦難行軍」的大饑荒正是發生在此時,整個國家幾乎崩潰,死亡人數據稱高達三百萬人。若說北韓是因為好大喜功的面子工程而致使生靈塗炭,一點也不誇張。
不過現在北韓的官方敘事,仍把這場聯歡節視為「偉大的勝利」,並把饑荒的發生歸咎為「美帝的封鎖」。但要他們再辦一次,就是想都不用想,經濟能力不足當然是主因,但就算有錢也不會辦,因為1989年時大量外國人進入平壤,牛仔褲文化與流行樂也「大舉入侵」,北韓政府已沒有能力再承擔一次文化交流造成的風險。
回到《Bright Future》這部紀錄片,電影其實並非夾敘夾議之作,但別有設計的影像剪輯與精心安排的畫外音,卻是震撼力十足,在在展現了這些檔案片段的魅力,是地緣政治考古學的典範之作。更重要的是,它顯現了一個單純的紀錄影像在不同時代、不同價值體系的檢視之下,可能帶給觀眾如何不同的感受。這部紀錄片的諷刺性也以片名來體現,聯歡節本來有意象徵的是共產主義的「光明未來」;而在片末,羅馬尼亞人也以為共產主義垮台,這是否才是真正的「光明未來」?
在平壤聯歡節當中,人們在會中呼籲女性權益,聲援巴勒斯坦,似乎也會發現當時人們關心的主題跟現在的人都沒有太多變化。倒是在1989年的各國代表還敢對中國侵害人權之舉大肆抗議,乃至公開抵制,但現在又有多少國家願意冒犯中國呢?在DMZ韓國國際紀錄片電影節放映此片時,我在映後跟導演提出了上述觀點,不過導演只是笑而不語。
最後,大家也許會好奇,這個「世界青年與學生聯歡節」現在還存在嗎?令人意外的是,答案是肯定的,在平壤辦完之後,因為共產國家接連崩潰,整整隔到1997才由古巴承辦了下一屆,但之後再也沒有一次能夠企及平壤的盛大程度。
2017年,俄國索契辦了目前的最後一屆,之後因為疫情影響,加上俄國在2024年決定另創新品牌「世界青年節」(World Youth Festival),找不到主辦國接手的聯歡節差點泡沫化。不過目前已確定會延續,在2026年,將由委內瑞拉的卡拉卡斯舉辦第二十屆聯歡節,時間還可能會跟世界盃足球賽重疊。委內瑞拉現正面臨美國的武力威嚇,就算辦成了,這會不會也是委內瑞拉的迴光返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