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片，暫居我個人年度第一。
在年初的英國電影金像獎，眾人話題都是擺在麥可・B・喬丹（Michael B. Jordan）與提摩西夏勒梅（Timothée Chalamet）誰會封帝，結果33歲英國演員羅伯特阿拉馬約（Robert Aramayo，附圖）卻以《出口成髒 I Swear》（2025）突破重圍站上頒獎台，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許多媒體將這個結果視為英國電影金像獎近年來最出乎意料的結果。
不過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最後關於這場典禮的話題焦點，全擺在該片主角原型人物約翰戴維森（John Davidson）。因為患有妥瑞氏症的他，在典禮時無法控制之下喊出穢語，在非故意的情況下以N開頭髒話冒犯了台上頒獎的麥可B喬丹與戴洛依林多（Delroy Lindo），此事迅速演變成一個醜聞。儘管後續大家傾向將責任歸咎於主辦方與轉播單位，但也有不少人指責戴維森無法控制言詞，並揚言抵制《出口成髒》。
然而，我想任何看過《出口成髒》的觀眾，都會收回自己所有的質疑。
電影之初，劇情聚焦在約翰的中學時代，因為無法控制言語侮辱同學與校長，導致他被視為頑劣不堪的學生。也因為如此，他不得不放棄原先追逐的足球夢。如今我們若觀察到有人的臉部出現反覆的抽動與眨眼症狀，都能判斷對方應罹患妥瑞氏症。但在約翰成長的1980年代，人們對該症狀了解相當不足，這說明了為何劇中人完全沒有發現問題所在。
編導快速帶過了他的青春期階段，劇情皆聚焦在他成年後的困難。約翰所罹患的是尤其令人難以接受的「穢語症」，而所謂的「穢語」不盡然是髒話，而是所有「不該說的話」。例如在工作面試時，他會聲稱自己在茶裡放入了自己的體液（但顯然並無此事）。
一個社會化的人，通常都會知道在什麼場合、面對什麼人該說什麼話，但穢語症患者卻偏偏在大腦接受到「不能這麼說」之後，就忍不住說出口。這導致約翰幾乎無法從事任何工作，因為不理解其病狀的人，會認為他的言語帶有冒犯性，更遑論是必須面對人群的服務業。事實上，哪怕只是走在路上，約翰就可能因為突然冒出不適當的言語而被痛毆。
下方有涉及部分劇情，請斟酌閱讀，可直接跳過下方兩段：
但約翰最終仍得到好心人的接納，除了瑪克辛・皮克（Maxine Peake）飾演的退休護理師多蒂，還有坎城影帝彼得穆蘭（Peter Mullan）飾演的湯米。在社區中心任職的湯米，願意提供約翰一份工作，他不僅接受了約翰，也鼓勵他能夠站出來說出自己的經歷，鼓勵其他病友。在一場法庭的戲當中，湯米為其作證，說服法官沒有人會故意口出穢語來博取關注。
《出口成髒》值得玩味之處在於，通常一部關於特定疾病的電影，會時時喚起觀眾感傷的情緒，但由於穢語症的特徵太過特殊，約翰說出來的話往往直接打破了社會禮儀的界線，那種唐突的表現，經常會讓觀眾忍不住噗嗤一笑，而且在笑完又會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不該笑出來。以鄉民的語言來說，就是處處「地獄哽」。
但同時也值得思考的是，如果我們因為他的言詞笑出來，還是因為他說出了我們心中所想卻不敢說的話？
身兼編導的柯克瓊斯（Kirk Jones）似乎並不擔心觀眾為此笑出來，有意將電影塑造成一部笑中帶淚的喜劇，而且謹小慎微地避免觀眾認為情節的編排是在嘲弄約翰。這點並不如想像般容易，如果詮釋上稍微再誇大或失真，很可能就會失去觀眾的同理。
羅伯特阿拉馬約的表演實在精準，每一次說出不該說的話之後，你都能從他的眼神當中看到真誠的不安，足以成功地召喚了觀眾的同理。在那一場入屋戲，他說「人是我殺的」，卻也不至於讓觀眾覺得有任何有趣之處，因為我們能從他的細膩表情與抽搐，注意到這個不當言詞不能對應他當下真實的悲痛。換言之，阿拉馬約必須隨時讓「自己跟自己打架」，卻又不能讓自己看起來精神失常，同時保持脆弱、又得彰顯自己的生命力，這顯然需要紮實的演技功底才能達成。
題外話，《出口成髒》裡面幾乎說遍了你可以想像中的穢語，卻沒有出現約翰戴維森本人在英國電影金像獎說的那個禁忌字眼。這代表編導自己也知道那個字「太重了」，不過誰知道電影裡沒有，他本人卻會在典禮上說呢？
話說回來，上一回看到如此真摯動人的英國作品，或許就是《舞動人生 Billy Elliot》（2000），如今《出口成髒》有機會成為影史地位與之比擬的新經典。不過《舞動人生》很適合在校園推廣放映，在學校放映《出口成髒》的話，老師心臟恐怕要夠強了。
也值得一提的是，由於《出口成髒》是在今年才在北美正式上映，因此阿拉馬約仍有份角逐2027年的奧斯卡獎。至少以阿拉馬約的表演來看，若片方有意力推，可望成為奧斯卡的種子選手。
但問題也來了，如果他真的入圍了，標榜幾乎零時差直播的奧斯卡獎，影藝學院敢邀請原型人物約翰戴維森出席嗎？
即便有了英國電影金像獎的前車之鑑，相信奧斯卡仍然無法輕鬆面對。不邀是失禮，被認為太具有針對性；邀了也不能將之隔離，否則被說是歧視；然而如果穢語風波再現，奧斯卡真的扛得住嗎？
如果沒有意外，《出口成髒》的話題性大概還會持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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