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週前去誠品書店買了小說《深度安靜》。店員特地帶我走到文學區的書櫃,從書架取書給我,之後忍不住開口問我為什麼要找這本書,我說因為電影要上了,結果他說:「難怪最近好多客人在找。」頓時覺得台灣獨立電影真是生存不易呀,我看電影《哈姆奈特 Hamnet》(2025)的原作就直接堆高擺在門口呢。
《深度安靜》是小說家林秀赫在2019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其中《深度安靜》就擺在第一個篇章,這也是沈可尚導演改編的同名故事。我是先在金馬看過電影,再看小說,因此在閱讀過程中,可說相當納悶,因為故事雖然皆有喪妻元素,也有岳父與女婿相依為命的情節,但並無交代太多妻子的創傷,而這反而是電影的主要背景。
後來在座談時與沈導對談,才知他的確是只參考了小說的骨架,真正要談的確實是另一個方向,所幸作者林秀赫願意體諒。然而,儘管兩部作品確實非常不同,但卻是各有各的神采。小說中的深度安靜既是圖書館中,諭明與依庭在圖書館中相遇的情境,也是諭明與岳父之間的無言以對;電影中,在我看來是依庭與父親之間的無話可說,衝突意味著要面對真實的痛楚,所以他們選擇進入一種深度的安靜。
這樣的家庭狀態,相信很多人都曾親身見識過,這或許是亞洲家庭常見的情感壓抑模式。有些家庭有著儀式般的日常,但成員之間卻沒有任何真實連結。有時候我們以為物理上的家庭暴力才值得檢視,但其實這種無聲的家庭處境,情感上的失語,也同樣是一種恐怖的潛在風暴。
電影之中,有一個很少人討論,但卻有著極重要象徵意義的角色,就是依庭的母親。因為病痛,她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但這個「失語」卻有另一層意涵。我們可從故事推敲依庭與她的兩個姊姊很有可能長期面對父親的性暴力對待,但顯然這個母親沒有能力去處理這件事,至少是沒有通報警方或社工,選擇不作為、不出聲阻止。
這說明了為什麼依庭對母親的言詞帶著恨意,因為母親失能之後,變成她要一個人去面對這個宛如惡魔的父親。但值得一提的是,導演卻並未將金士傑飾演的老父塑造成一名惡魔,他可以跟女婿、跟醫院的護理師談笑風生,就像是一般的友善外省伯伯,但由於他與這樣一部充滿壓抑感的情節氛圍實在太過格格不入,反而產生一種不協調的恐怖感。
我相信這個整體的影像氛圍,未必是演員在表演當下時能清楚感知到的,我甚至認為金士傑沒有刻意讓這個角色惹人厭,但首次執導劇情片的沈可尚,顯然胸有成竹,完全知道該如何達成這個「效果」,帶給觀眾異常的觀感。
也很重要的一點是,導演迴避了任何重建依庭童年遭遇的機會,換作是其他為了追求奇觀的導演,勢必會希望創造出這樣的戲劇高潮。這樣做,勢必有效,可以讓觀眾恍然大悟,進而「同仇敵愾」,但沈可尚卻不願意如此煽情處理,反而是讓這一切都停留在依充滿恨意的眼神中,還有那封死的房門,以及二姊冷漠的「RIP」。
沈可尚提及《深度安靜》的前身是一部關於家暴受害者的紀錄片,但最後因為心裡的關卡過不去,始終無法拍下去。我原本認為這是一種他身為紀錄片導演的溫柔,正是因為大量訪過受害者,才無法強逼觀眾直視那種暴力。結果導演的回答很有趣,他說或許這跟紀錄片導演的「觀點」有關,紀錄片導演經常要選擇一個角色跟著他拍下去,通常他只能選擇這個人物的主觀遭遇,而無法以全知的跳躍視角看待所有事情,所以他自始至終沒有想過要去呈現那個諭明根本看不見的暴力。
但有時候這種不呈現出來的暴力,反而更令人產生恐懼。因為我們就不像是在看電影,而是在看一面鏡子了,所有自己過去的創傷與噩夢,都能「投射」其中。這是為什麼,我認為《深度安靜》注定無法是一部能討好所有人的電影,因為觀看這部電影的心理感受,勢必跟你的家庭經驗脫不了關係。
我根本不想說什麼「你若覺得不好看是因為你很幸福」這種說教言論,因為我根本不會覺得有人會認為《深度安靜》是「好看」的,我是指撇開導演的成熟技法、演員精準的表演、美術的低調沉著與攝影創造的冷峻不安之外,這部電影本來就是注定不討好所有人的,你無法說一部這樣的電影讓你享受。
但我對於在一個所有創作者都想著討好觀眾、或者誰也不想得罪的氛圍之下,有這樣一部不妥協的作品,是非常值得尊敬的。身兼編導的沈可尚不試圖提供我們任何解答,而是逼觀眾承認某些東西存在。而這個不妥協的態度,我想也是對近年來社會上某些人眼睜睜看著性暴力受害者近在眼前,卻選擇集體失語的有力反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