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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醜得要命》導演延尚昊:「零片酬」的製作模式真的有違倫理?

這個導演打破了韓國電影製作的規則,親自說服明星、工作人員幾乎零片酬參與,奇招確實換得票房奇蹟,卻也讓他惹上一身腥。

2016年,《屍速列車 Train To Busan》轟動全球,在台灣等市場都成為史上最賣座的韓國電影,迅速被視為當代活屍經典。最讓人跌破眼鏡的是,成就這部電影的導演延尚昊(附圖)起初根本不是拍真人實景電影起家,大學時期還是主修西洋繪畫的。

大學期間,延尚昊就開始投入定格動畫製作,除了導演工作,他身兼自己作品的製片、配音等所有職位。年過三十後,他接連完成兩部動畫長片《豬玀之王 The King of Pigs》(2011)與《偽善者 The Fake》(2011),強烈的社會寫實風格讓他在國際動畫界掀起一陣炫風,但這種成人風格的動畫似乎難合韓國人的口味,市場回收不易。

為了開闢新局,延尚昊毅然跨足真人實景電影製作,沒想到第一部作品就「大發」,請來孔劉主演的大製作《屍速列車》打響了他的名號,不僅動作場面有力,角色刻畫與社會批判的表現也令人深刻,而這與他過去的動畫作品精神可謂一脈相承。一夕之間,眾人將之視為韓國商業片的新希望。

儘管其續作《念力 Psychokinesis》(2018)表現令人失望,但《屍速列車:感染半島 Peninsula》(2020)依然創造佳績。與Netflix(網飛)合作的《地獄公使 Hellbound》(2021-)、《寄生獸:灰色部隊 Parasyte: The Grey》(2024)也在水準之上。只是沒有人會想到過去以操作奇幻大作出名的延尚昊,竟突然跳脫了原先的商業模式,在2025年推出了一部全寫實情節的獨立電影:《醜得要命 The Ugly》。

《醜得要命 The Ugly》(2025)電影預告

劇中,專精印章篆刻的工藝大師林榮圭之子東煥收到警方通知,得知自己素未謀面的母親遺骨在荒郊野嶺被發現。東煥在電視台記者的鼓勵之下,決定去尋訪認識她母親的人,結果每個人一提到她,就說她真的「醜得要命」。透過每個人的回憶拼湊下去,東煥竟發現其母親生前很可能遭遇了超乎他想像的悲劇處境。

《醜得要命》一樣是延續過去母題,探討的竟是人性醜惡,不過差別在於這部作品沒有活屍或魔法師,無論正邪,都是活生生的人。延尚昊知道這樣嚴肅的設定難以找到賣點,儘管端出《屍速列車》導演光環,他多年來一樣被所有投資方婉拒。所以他索性將作品以圖像小說的形式出版。

仔細審視,《醜得要命》終究是一部類型片,有驚悚懸疑元素,又必須進行一定規模的時代還原,看來是根本沒有省錢拍的做法。不過在影壇無人看好之下,延尚昊最終仍然找到了不可思議的解方。


先讓各位讀者建立一個概念,大多數小型韓國商業製作,少則也得花20億韓元,中型製作最起碼是50億起跳,大型製作一般上看百億,如延尚昊過去執導的《屍速列車》就耗費了120億韓元製作費。至於一般小眾藝術電影,則有可能壓低到三億至五億的製作預算,很難再更低。

《醜得要命》最終花了多少錢製作?僅僅兩億韓元(折合新台幣約426萬元)。這個製作金額不僅低得誇張,就算是擺在台灣也是難以想像的。

在《醜得要命》當中飾演東煥的朴正民是近十年竄升起來的明星演員,依照他過去的行情,就算全部製作預算都交出來也請不起他。延尚昊當然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一開始就不打算付這些演員高額片酬,反而是希望他們「無酬出演」。

延尚昊希望能找到願意一同承擔風險的「創作夥伴」,因此他找權海驍飾演林榮圭一角也不令人意外,這位演員近年是以洪常秀電影的主角廣為影壇所識,這意味著他願意在極低成本的製作規模下工作。

不過「無酬」不代表大家真的無利可圖,延尚昊除了支付基層工作人員助理水平的最低薪資之外,他還同意讓所有演員與劇組成員採取票房分成的方式投入製作。可說所有人宛如是在參與一場豪賭,如果電影真的中了,說不定還能獲取比原本更高的收入;反之,則可能一無所有。

讓演員參與票房分成的模式在過去不是沒有,但這是頂級演員的專利,過去在韓國據說最高也只能分到5%,但傳說延尚昊同意片中的明星演員分到大約10%的股份,一下子就打破了市場慣例。

讓他想到用這樣破格的方式製作的原因,竟是被女兒喜愛的YouTube和太太的一句話給啟發。

延尚昊表示自己偶然觀察到目前就讀小學四年級的女兒經常在觀賞一些品質不盡理想的YouTube影片,這說像他這種追求精良製作的導演,不免產生了一些危機意識。在接受《紐西斯通訊社》採訪時,延尚昊感嘆道: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被『電影必須是精良製作』的強迫症所困,明明現在就是個『即使不精良,但有趣的作品就能被觀看』的時代呀!」

第二個契機是他偶然在觀賞SBS電視台製作的節目《想知道真相》,其中一集讓他聯想到了《醜得要命》的情節,他跟太太都看得津津有味。延尚昊突然意識到這個電視節目的製作費肯定也是奇低無比,卻無奈地想著自己的電影卻得跟同樣具有娛樂型的YouTube影片或電視節目競爭,而且根本還籌不到錢。結果他太太聽到他這麼煩惱就隨口說:「那你就自掏腰包拍拍看啊!」

向來喜歡打破框架的延尚昊,心想:「有什麼不可以呢?」

對於延尚昊而言,朴正民是極佳人選,因為他與其他韓國演員的氣質不同:朴正民是一個真正的理想主義者。在2020年,本身是文青的他成立了出版社名為「無題」,自己選書與策展,現在除了演員,也以出版人身分為人所知。在讀完劇本、知道製作條件之後,朴正民也同意與他一起冒險。

好玩的是,延尚昊起初承諾給予朴正民一點片酬,不過朴正民聽到數字之後,認為這筆金額不如就拿去辦劇組成員的餐會,乾脆痛快一點,一毛錢都不拿。這下有了大卡司加盟,後續推動自然也不成問題。最後他在沒有任何企業單位投資,也沒有領取政府補助的情況下,以自己成立的公司Wowpoint承擔全額製作費,說拍就拍。

相比過去有大公司當靠山,延尚昊知道這一次不能任性,一切都必須精打細算。延尚昊指出自己過去的作品,拍攝天數少則兩個半月,多則四個月。由於此次人力成本已降到最低(僅20名工作人員),為了進一步減少製作費,他把拍攝時間壓縮三週內完成。但整個過程卻不緊繃,延尚昊表示:

「演員和工作人員們就像搞電影社一樣聚在一起工作,這個過程非常愉快,這是在大型電影片場無法感受到的創作樂趣。」

儘管製作條件有限制,延尚昊卻不希望作品的質感為之打折,為了達到這一點,他表明自己參考了許多黑澤清和楊德昌的電影,時時刻刻都在思考如何像他們一樣,用最少的資源換得最大程度的電影感,而其中特別帶給他啟發的作品是黑澤清的《X物語 Cure》(1997)。延尚昊說道:

「在《X物語》的藍光版花絮之中,連工作人員吐槽說:『那個醫生看診的場景,誰都知道那不是醫院』。是啊,在一個看起來像倉庫的地方放了兩把椅子,就聲稱那是醫院,黑澤導演似乎有著超乎常人的信心。」

「由於預算限制,他不能拍太多顆鏡頭,所以幾乎都用長鏡頭,結果確立了《X物語》獨特的電影美學,正是這部電影讓我意識到電影事實上本質更重要。」

經過細細打磨,《醜得要命》做出了超乎想像的亮麗質感,入選了多倫多國際影展,並獲得觀眾好評,最後光靠出售給157個國家的版權費就回收了全額製作成本。多倫多影展的經驗,讓延尚昊吃下定心丸,他在受訪時表示:

「我過去拍《屍速列車:感染半島》時,認為院線電影需要壯觀的場景。然而,看到多倫多觀眾的反應後,我的觀點改變了。專注於演員表演的情感奇觀同樣具有沉浸感。」

在正式登上院線前,延尚昊更公開宣示:

「我想如果這個案子成功了,說不定可以為低預算電影的製作和發行開闢一條新的道路,各大投資發行公司也會爭相效仿。」

結果他確實成功了,《醜得要命》可說立刻轟動全國,最終創下百萬人次進場成績,據悉光是在韓國國內的總票房就達到104億韓元(約折合新台幣22億元),是製作成本的50倍以上。參與分成的演員與劇組成員,都獲得了極高回報,有如中了樂透大獎。

不過看在許多韓國業界人士眼中,延尚昊似乎根本沒有搞清楚狀況。許多人點出《醜得要命》不能算得上是可以被業界輕易仿效的做法,強調之所以這部片可以這麼操作,不正是因為導演就是《屍速列車》的延尚昊嗎?

媒體《SBS》在《醜得要命》上映兩週後就刊出〈《醜得要命》是新的製作模式嗎?並非人人都能成為延尚昊〉社論,作者金智惠犀利地寫道:

「如果這樣的成功被單純地渲染成『神話』或『奇蹟』,那麼那些一直以兩、三億韓元預算製作的『真正獨立電影』的立足之地可能會被壓縮。未來,《醜得要命》可能會成為製作費的比較對象,而選角標準可能會變成朴正民和申鉉彬級別。此外,能獲得韓國五大發行公司的發行支持,以及採用商業電影的宣傳行銷方式,對於一般獨立電影來說都是不可能實現的。」

金智惠提及她在在釜山影展期間與一位電影製片聊到此片,對方表示:

「雖然我們對《醜得要命》的成功感到鼓舞,但我擔心投資方和觀眾會產生『連延尚昊都用兩億韓元拍出這種電影了,你們為什麼不行?』的認知。」

對於延尚昊的革命宣示,金智惠感到不以為然,她指出一部電影公開強調演員與工作人員零片酬實在太過荒謬,認為這根本是用愛電影的熱情來剝削工作人員,批評延尚昊的種種發言不夠謹慎。她在結語寫道:

「一部電影賣座的機率遠低於不賣座,而作為票房獎金的分紅制或股份分配,領不到的機率顯然遠高於能領到的機率。『先勞動,後回報』的嘗試即使這次結果是成功的,也不能成為模範案例。」

朴贊郁的《徵人啟弒 No Other Choice》(2025)與《醜得要命》同樣在九月上映,因此朴贊郁也被記者要求表態。結果他給出了耐人尋味的回應,看起來是既表達欽佩,也傳達了對這種作法的隱憂,整體看來難說是褒是貶。朴贊郁說道:

「我覺得有些企劃本來就需要低預算製作。雖然延導演說《醜得要命》只用了兩億韓元,但如果是《屍速列車》,他就不能用這麼低的預算來拍吧?」

「如果我也有像《醜得要命》這樣的故事情節或企劃,我隨時都想拍,但要這樣做(指票房分成),就必須去拜託演員和工作人員,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延尚昊導演還真是了不起。」

而在《The Asia Business Daily》的社論當中,再一次點出《醜得要命》成功模式可能造成的誤導。該文點出,這部電影是想證明商業片也能用獨立電影的規格來做,但其實真正讓它賣座的原因,並不是只是因為它成本壓得很低,而是因為它的發行規格是比照商業大片的模式來操作。《醜得要命》在上映首日就能在940面銀幕上放映了3,368場,這是一般韓國獨立電影的二十倍以上,但它卻披著獨立電影的外衣問世,反而壓縮了真正的獨立電影的生存空間。

在遭到嚴厲批判之後,延尚昊才把姿態放軟,聲明道:

「我從一開始就無意侵犯獨立電影的領域。」

但零片酬的做法仍然令人詬病,文中指出一名匿名的電影工作者憂心地說:

「如果像這樣的作法變得普遍,新導演、新演員和工作人員的機會將會更少。」

所言甚是,如果每個商業電影未來都變成二十人左右的小規模製作,意味著將整個產業會出現嚴重的失業潮;就算有戲拍,許多人可能會被迫不拿薪資工作,要是電影不賣座,可能還會形成「白工潮」。


不過也許不需要將《醜得要命》說得太過不堪,延尚昊之所以選擇去開創新局,正是因為韓國電影目前陷入嚴重低潮。由於串流平台的強勢競爭,韓國電影業可謂岌岌可危,整體票房表現下滑,新的製作案短缺。今年坎城影展沒有韓國劇情長片入選,也引發了韓國電影人的危機感,大家都在煩惱明年戲院還有什麼電影能放。

韓國政府為了解決這個危機,目前推出了總額高達百億韓元規模的商業片補助,在今年選出了九部預算規模在20億至80億之間的長片,一部片平均能夠分得15億韓元。不過由於九部電影之中只有兩部是由新人導演執導,一樣引發不滿,一名匿名資深導演告訴《The Asia Business Daily》:

「我們不能指望奉俊昊、朴贊郁、李滄東導演再撐十年。只有當新晉導演和資深導演和諧共存,電影產業才能保持健康。」

儘管延尚昊的做法確實極端,在倫理上也存在可議之處,但他至少證實了一件事情,即低成本製作確實能夠做出好品質的作品,同時他也點出了一個韓國電影界無解的現實:頂級演員片酬過高,已對製作品質造成威脅。韓國電影界若在制度面上進行改革,並導入政府的補助輔助,才有可能創造可健全且永續的製作環境。

然而電影界對於延尚昊揭竿起義之舉,還是抱持冷漠態度。在韓國電影盛會青龍獎上,《醜得要命》儘管入圍最佳影片、導演、男主角(朴正民)等十項大獎,最後卻空手而歸。由於該片在韓國深得觀眾喜愛,這個結果立刻引發網友撻伐。

作為一部以極低成本獲得奇蹟賣座成績的電影,《醜得要命》在韓國影史上已經留下一筆,也是一個勇敢的嘗試,加上作品確實有一定水準,一獎未得顯然難以服眾。但一旦了解上述脈絡,便知這個結果也能視為韓國電影界的掌權者對延尚昊路線的明確否定。

由業界人士組成的青龍獎評審團也許是不願意為非典型製作模式背書,擔憂這種模式這將會使得電影產業走向惡化,何況延尚昊仍被控涉及剝削工作人員與破壞獨立電影發行環境,儘管這些指控事前他大概始料未及。

這一年的青龍獎最終仍肯定傳統商業娛樂路線,明星夫婦玄彬與孫藝珍分居帝后,也搶盡新聞版面。既不商業也不獨立的《醜得要命》則被視為體制外的攪局者,討不到任何好處。但在韓國電影陷入低谷之時,無論是好是壞,《醜得要命》的案例確實帶給業界不少啟示,至於是不是會有人跟進,採取同樣模式製作新片,仍有待觀察。

各位影迷,你覺得《醜得要命》的製作模式真的有違倫理嗎?台灣是否可以效法這種作法呢?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