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s "Enter" to skip to content

專題|「越共沒叫過我黑鬼」拳王阿里的抗命與史蒂芬金的《大競走》:揭開越戰時代下的暴力與真相

「嘿!我跟越共可沒有過節,他們從沒叫過我一聲『黑鬼』。」

1967年4月28日,聲勢如日中天的世界拳王阿里(Muhammad Ali)成為了全美國的醜聞主角。當時被徵召入伍的阿里,在入伍儀式上拒絕接受徵召。消息一出,世界拳擊協會立刻宣布褫奪了他的拳王頭銜。曾經的國家英雄,成了過街老鼠。

12年前,越南一分為二,北越是由共產黨的胡志明控制,南越則是主張反共的吳廷琰領導。美國擔憂如果越南赤化,可能會導致東南亞出現骨牌效應,全被共產黨一網打盡。為了避免蘇聯與中國擴大影響力,美國認定得先保住越南,於是進駐南越。

但早期美國只是派遣軍事顧問和提供軍事裝備,並未全面介入,直到1964年的東京灣衝突後,在時任美國總統詹森(Lyndon B. Johnson)授意下,美國才正式大規模出兵。

當時美國採取的是義務役徵兵制,全美18至26歲的男子都在徵召範圍內,但除了一些特殊條件之外,大學生與研究生皆可申請緩徵。顯而易見的是,通常能考上大學的都是菁英或中產階級白人,使得黑人等少數族裔,最先被推上戰場。而且當他們來到越南之後,卻發現簡直是來到了一個地獄。

美國士兵大多來自現代化城市或鄉村,突然跑進東南亞的熱帶雨林,首先在身體上就極不適應。且他們的對手越共相當熟悉叢林游擊戰,美國人常常搞不清楚到底敵人在何方,心理壓力極大。因為他們的目標是「消滅敵人數量」,使得許多年輕人逐漸習慣了見人就殺,不論軍民,使得每個人內心逐漸陷入扭曲。

其實依照美國當時的兵力,如果直接盡力打,越共不會是他們的對手。問題是美軍幾乎像是戴著腳鐐打仗,美軍被禁止跨越北緯17度線,換言之,他們不能主動入侵北越領土,這是因為美國擔心直接打進去,會惹到中國與蘇聯直接宣戰。因此美國基本上大多時間都是在南越境內跟越共玩「貓抓老鼠」,越共打輸了逃回去,而美國士兵卻追不過去。這使得當時美軍士氣極其低落,像在硬撐,而不是在打仗。

短短幾年之內,美國可說處在「贏了每場戰鬥,卻贏不了戰爭」的情況下,對這樣的不對稱作戰束手無策,死傷人數也開始失控。原本美國民調高度支持介入越戰,認為那不過是一個聞所未聞的東南亞小國,可以輕鬆給他們個教訓,但最後人民們等到的卻是數不清的棺材。

不過美國政府仍然繼續傳遞虛假報導以鞏固軍情與民意,試圖讓美國人相信勝利在望,越南人終將迎來自由的解放。軍方的宣傳機器將北越描述為摧毀信仰、剝奪私產的邪惡政權,描繪北越在奪取政權後對地主、天主教徒和異議份子進行屠殺,絕口不提這對北越人而言這是一場「統一內戰」,而將之描寫成萬惡的外來侵略者。

新聞片段常強調美軍是帶給越南孩子食物與藥品的英雄,而北越游擊隊則是只懂得躲在暗處放冷箭、虐待村民的恐怖分子。軍方更授意好萊塢拍攝一部宣揚意味濃厚的電影《越南大戰 The Green Berets》(1968),還請來約翰韋恩(John Wayne)主演背書,片中強化了北越的殘暴,反將美軍描寫成拯救平民的文明之師。

當時只要有人質疑越戰的意義,立刻會被指控成北越的同路人。他們會說,美國作為自由世界領袖,當然有責任要消滅這種暴政,並接著列舉出北越的惡行惡狀,殊不知與美國並肩作戰的南越政府卻更是腐敗不堪。主流群眾皆主張這個時候無論對錯,都得要跟國家和前線士兵站在同一陣線,否則就是讓北越得利。如果當時有「左膠」這個字眼,他們大概會批評這些反戰人士都是「左膠」。

拳王阿里很早就看破了這場戰爭的本質,對他而言,最諷刺的是美國政府要求黑人青年跨越萬里去「為越南人的自由而戰」,但當時美國國內(尤其南方),黑人連基本的民權、投票權都遭遇打壓。光就1965年來看,四分之一的死亡士兵皆為非裔,而非裔當時只佔全美11%的人口。

當時已皈依伊斯蘭民族組織的阿里,以「良心拒服兵役」為由拒絕服役,指稱伊斯蘭教義不允許他參與非正義戰爭,而他也不願為「壓迫有色人種的政府」而戰。

阿里並不是反戰,而是他本人認為美國沒有道理為越南而戰,他表示:

「我們不應成為侵略者,但如果受到攻擊,我們就該保衛自己。」

社會輿論對阿里的批評可謂鋪天蓋地,主流媒體指控他是一個不愛國的懦夫,體育圈也採取制度性封殺,除了剝奪拳王頭銜,也直接吊銷他的執照。政治圈的攻擊尤其嚴重,他們認為這是助敵之舉,可能會鼓勵美國人逃兵役。

但面對批評,阿里始終表達堅定的態度,他表示:

「我的良知不允許我為了強大的美國,去射殺我的兄弟、或是一些皮膚更黑的人、或是那些在泥濘中飽受飢餓的窮人,射殺他們是為了什麼?他們從沒叫過我『黑鬼』,他們從沒私刑處死我,他們沒放狗咬我,他們沒剝奪我的國籍,也沒有強姦殺害我的父母?射殺他們是為了什麼?我怎麼下得了手?那些可憐的小嬰兒、孩子和黑人。我怎麼能射殺那些窮人?直接把我抓進監獄吧。」

當時才25歲的阿里正處在拳擊生涯的巔峰期,但他卻因此陷入整整三年無拳可打的困境。同時因違反《徵兵法》也被起訴和定罪,遭判處五年監禁。雖然在上訴期間,他仍有自由,但卻幾乎一貧如洗,為了維持生計,他有時得接一些演講過活。

有次在一場大學演說中,有一名白人學生質疑他反越戰的動機,結果阿里以其招牌快拳式的口吻憤怒地回道:

「你跟我談什麼徵兵?你們這些白人男孩擠破頭想逃到瑞士、加拿大和倫敦,我才不會為了幫助任何人獲得黑人所沒有的東西而戰死。」

「如果我要死,我現在就會死在這裡跟你戰鬥。你才是我的敵人。我的敵人是白人,不是越共,不是中國人,也不是日本人。當我要自由時,你是我的阻礙;當我要正義時,你是我的阻礙;當我要平等時,你是我的阻礙。在美國,你甚至不願為我的宗教信仰站出來,卻要我跑到遠方去戰鬥?你連在國內都不願為我站出來!」

就在阿里正在對抗這個世界的同時,有個緬因大學英文系一年級的19歲學生也開始在懷疑這一切到底是不是對的。他發現身邊與自己同齡的男生,一一踏入戰場,同儕們的話題盡是「你收到徵兵令了嗎?」

他打開電視與報紙,發現呈現的越戰戰況報導幾乎像體育新聞報導,定期顯示美國人又到哪裡殺了多少人、創造了什麼戰績。這種將戰爭娛樂化的呈現讓他感到不適。他也開始想像,這些年輕人去了越南之後、見識到生靈塗炭的場景,就算能順利歸來,大概靈魂也已經破碎,而這些精神傷害又有誰能理解?


於是這個年輕人想到了一個故事,在一個反烏托邦的極權美國,統治者每年都會舉辦一場「大競走」,要求100名年輕男性參加,他們必須持續步行,若走太慢被警告三次即會被當場處決。沒有終點,最後活下來的那一個人才是勝利者,並且可以實現他想要的任何願望。

故事名稱就叫《大競走 The Long Walk》。而這位作家,正是未來將在美國文壇掀起炫風的史蒂芬金(Stephen King)。

與許多類似「生存遊戲」的故事不同,書中不只描寫競爭,男孩們也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誼,過程中有人因疲憊、脫水、受傷而陷入崩潰,有人試圖反抗規則而死,有人因精神錯亂而自我放棄。人數減少之後,留下來的人心理壓力越來越巨大,逐漸喪失求生意志。而在比賽過程中,路線兩旁一直都有觀眾,他們搖旗吶喊,像是在參加一場體育賽事。即便有人被射死,大家雖然感到同情,但卻又難掩興奮,繼續直盯著看。

史蒂芬金像是是在告訴我們,這場比賽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大家都在看,並享受其中。這也提醒了我們,極權體制不只是靠恐懼統治,而是靠「娛樂化暴力」來維持秩序與認同。

1967年,史蒂芬金寫成了《大競走》,但他決定在1979年才以另取的筆名理查巴克曼(Richard Bachman)發表。起初討論度不高,直到1985年他承認自己就是作者後,作品才被重新評價,得到一致好評。人們發覺史蒂芬金早在1960年代就意識到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對軍人的創傷(該病症在1980年才被美國列為一種精神疾病),同時也發現他比所有人都早就發現暴力娛樂化的現象,並提出警示。

《大競走》對後世影響深遠,日本作家高見廣春承認自己正是看了這本書,才有靈感寫出《大逃殺 Battle Royale》(1999)。後續反烏托邦名作如《飢餓遊戲 The Hunger Games》(2008)也或多或少受到該作的影響。

2025年,《大競走》也被曾執導《飢餓遊戲:星火燎原 The Hunger Games: Catching Fire》(2013)的法蘭西斯勞倫斯(Francis Lawrence)改編為同名電影,反響不俗,奪得了獨立精神獎的勞勃阿特曼獎。不過看不懂越戰隱喻的觀眾,大概就難以一眼察覺故事的深意了。

《大競走 The Long Walk》(2025)電影預告

回到拳王阿里,持續上訴到底的他,終於在1971年被最高法院撤銷定罪。

當時的美國人,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場徒勞的戰爭,在得知美萊村屠殺的醜聞後,美國人發現這回自家人甚至不是正義的一方,而是屠殺老弱婦孺的禽獸,民意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連最受尊敬的明星主播華特克朗凱(Walter Cronkite)去了一趟越南,也忍不住推翻官方敘事,承認戰事陷入僵局。這時美國人才恍然大悟,原來當一個愛國的人,不代表就得要支持國家欠缺思量的政策。

就在最高法院公布阿里判決的前一週,《紐約時報》與《華盛頓郵報》刊登了蘭德公司職員丹尼爾艾爾斯伯格(Daniel Ellsberg)外洩的「五角大廈文件」,內容顯示政府長期蓄意誇大戰果、隱瞞傷亡,並早已知道戰爭無法取勝。

大眾在此時看到了體制的虛偽,而阿里的判決則讓大眾看到一個個人對抗體制的勝利。

當全美都知道這場戰爭確實建立在謊言之上時,阿里的形象瞬間轉變為先知與覺醒者。只是已經遠離拳壇許久的他,回歸時表現已有生疏,直到1974年才終於重拾拳王榮光。

1996年,罹患帕金森氏症的阿里,以顫抖的身軀引燃聖火。許多人看到的是「生命鬥士」的這一層,但對於經歷過1960年代的美國人而言,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曾經被國家放逐、被媒體唾棄的「叛徒」,如今仍堅定地戰鬥下去,活得比體制更久、活得更有尊嚴。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