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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艾蜜莉威爾森:她重新翻譯《奧德賽》爆紅全球,卻因諾蘭電影捲入女性主義與DEI論戰

諾蘭(Christopher Nolan)參考她的譯作拍了《奧德賽 The Odyssey》(2026),但她看完後卻覺得不以為然。談到心目中首選的奧德修斯人選,她說:「當然是山繆傑克森(Samuel L. Jackson)!」

《奧德賽 The Odyssey》(2026)電影預告

2024年,克里斯多福諾蘭宣布投入拍攝《奧德賽》,上一次好萊塢將這個史詩故事搬上大銀幕,已是1950年代。各大書商也引頸期盼,希望能帶動一波買氣,畢竟《奧德賽》是一本成書兩千多年的史詩故事,沒有人能獨佔版權,市面上有各種不同版本的譯作可供讀者選擇。

不過就在2025年的年初,諾蘭接受《帝國》雜誌專訪時,卻直言自己拍攝《奧德賽》的起源,竟是讀了艾蜜莉威爾森(Emily Wilson)的譯作。他當時表示:

「她用『告訴我這一個複雜的人的故事』(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作為開頭。主角那種天才般的智慧、機敏與創造力,是吸引我極大的關鍵。他不只是一個士兵,更是一個過人的戰略家、一個極其狡黠的人。」

諾蘭開了金口之後,威爾森的《奧德賽》譯本突然洛陽紙貴,其他譯者只能望洋興嘆。在接受權威翻譯雜誌《Asymptote Journal》專訪時,威爾森稱自己確實突然爆紅,卻也笑稱自己當然比不上碧昂絲(Beyoncé)有名。威爾森表示:

「對啦,極少有文學翻譯家或古典學者能擁有哪怕是一點點的名氣。我有許多翻譯家與古典學者同行都比我優秀得多,卻沒有我這麼知名。神明在決定把短暫的名氣頒給誰時,總是不可預測且反覆無常的。我現在擁有些許名氣,我也知道這是一種特權,更是一份責任。」


艾蜜莉威爾森出身英國學術世家,父母都是學者與評論家,她在小學時期就曾在舞台劇中演過《奧德賽》中的女神雅典娜。從小就對西方古代世界情有獨鍾的她,在學校鑽研拉丁文和希臘文,並在牛津大學主修古典學,1990年代前往美國大學攻讀耶魯大學的古典學與比較文學博士學位。她的一切努力,都是希望能讓自己更深入西方文明的起源。

為了表達自己對古希臘文明的狂愛,威爾森甚至在身上刺滿相關的刺青,包括長矛、弓箭、章魚、神馬等元素,典故皆來自於《伊利亞德 Iliad》和《奧德賽》。她說:

「刺青是永久的東西。對我來說,永久的就是荷馬(Homer)。」

在她的《奧德賽》譯本出版之前,威爾森已經是出版許多關於《荷馬史詩 Homeric Epics》的專書、論文和譯作,但銷量就跟普通的學術書沒什麼兩樣,也幾乎觸及不到一般讀者。當她簽約要翻譯《奧德賽》時,出版社警告她,這本書最多就是幾百本銷量。回顧當時,威爾森說自己完全不以為意,反而覺得這樣反而沒有壓力。

結果其譯作出版後即獲得《紐約時報》等媒體推薦,先小小掀起一陣炫風,隨著諾蘭表明自己翻拍的靈感源頭來自威爾森的譯作後,銷售量更是一路狂飆,截至本文刊載為止,目前全美銷售量已突破一百萬冊。在古典文學翻譯界,威爾森儼然就是碧昂絲。

針對突然成名,威爾森也自有一套非常「荷馬」的解讀,威爾森淡然表示:

「你不可能花許多年時間深耕荷馬史詩,卻不花大量時間去思索『聲名』或『榮光』為何物,無論是它的吸引力,還是它可怕的危險性。在《伊利亞德》的世界裡,對贏得名聲與榮耀的渴望,一再將人們推向死亡,甚至死亡也無法保證『不朽的榮耀』,一切都可能被付之一炬。」

「名聲——無論是美國媒體為期兩週的鋪天蓋地報導、史詩故事中的一席之地,還是宏偉的墳塚——永遠都是瞬息即逝的。」

威爾森是對的,名聲未必伴隨的就是讚賞。事實上,從2017年剛出版《奧德賽》開始,威爾森面臨的攻擊與質疑就從來沒有少過。因為與過去的前輩不同,威爾森以革新性的角度重新去詮釋《奧德賽》,賦予了這個古典故事濃厚的現代感,但看在過去的「基本教義派」眼中,這簡直「大逆不道」。

過去數百年來的英語世界,只有男性翻譯過《奧德賽》,而大多譯者都認為既然這是一部古典史詩,便必須要賦予它一種宏大而厚重的歷史感,便習慣以尊貴、繁複、華麗且極具男性權威感的「高雅語言」來翻譯之。

不過對古文有濃厚造詣的威爾森卻在研究後發現,其實在古代,《荷馬史詩》的文字使用是非常簡單且直接、甚至是口語化的的,若直接照著譯,根本無法讓現代人去體會古代人在傾聽這個故事時的感受。換言之,威爾森並不是要把古代變現代,而是讓現代讀者感受到古代文本原本的活力。

舉例來說,打動諾蘭的那一句「告訴我這一個複雜的人的故事」,原本被其他譯者譯成「足智多謀的人」、「經歷無數漂泊的人」、「千轉百折之人」云云。但這並非威爾森刻意簡化,而是過去的譯者太執迷於以英雄主義的角度來詮釋《奧德賽》,原作本來就不是將他尊為無暇聖人,威爾森只是適度還原而已。此外,神明也會說出「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吧!(You must be joking!)」這樣的口語文句,一度也引發爭論。威爾森在譯作前言中如此宣告:

「我的荷馬,不說你祖父母輩的英語,因為那種語言並沒有比你自己的語言更接近那片酒暗色的大海。」

威爾森解釋道:

「我不是要讓荷馬聽起來『原始』,而是要彰顯一個事實:風格上的誇張賣弄完全是非荷馬式的。」

「這部作品從來就不是為了學者準備的高深作品,它一直都是大眾娛樂。《荷馬史詩》顯然是為了向觀眾口頭朗誦而設計的,當時的許多觀眾可能根本不識字,它不是那種需要你停下來在腳註裡查字的詩歌。它被設計成具有強烈推進力、引人入勝的娛樂作品,語言中帶有驚人的音樂感與節奏。」

當初會投入《奧德賽》翻譯,一部分是出自於自身需要,威爾森說自己經常得在課堂上帶領學生閱讀這些古代譯本,但卻發現沒有一個譯本能呈現出原文那種規律的格律。最終花了五至六年時間,威爾森完成了《奧德賽》的翻譯,採用了五步抑揚格,原文共有約12,110行,她堅持做到「一行對一行」,讓英文譯本保持與希臘原文完全一致的行數,並且讓文字變得更簡潔有力。

而令人耳目一新的嘗試,還在於威爾森將過去一些爭議詞彙給還原成原意,例如過去譯者總是用「女僕(maids)」一字,但威爾森想強調這些人根本不是受薪僕人,而是受奴役之人,於是她使用了「奴隸(slaves)」一詞,以避免淡化奴隸制度。

不過這些嘗試固然讓威爾森備受許多讀者肯定,卻也讓傳統翻譯界感到不安,認為威爾森的譯法動搖了他們的權威。對此威爾森無奈地解釋:

「對我來說,原文詩篇才是神聖的,所有譯本都不是。許多美國人認為我把過去的翻譯權威拉蒂摩爾(Richmond Lattimor)與法格斯(Robert Fagles)從神壇上推了下來,這讓我感到很驚訝,因為我以前抱持著某種英式的天真,根本沒意識到他們高高在上。事實上,我們完全可以同時喜愛許多不同的譯者與譯本,我的譯本並不會抹去在我之前出現的所有作品!」

「翻譯常被想像成一種『社會推廣』活動,不需要原創思想或研究,常被認為不能算作申請終身教職的成果,因為它不是『真正的研究』。我認為這種觀點問題很大且相當狹隘。我認為,特別是一本『重新翻譯』的作品,若要值得去做、值得去讀,就必須在該領域提出某種原創性的論點或介入,就像一篇新的文學批評或文化史研究一樣。你固然可以做出一本懶惰、與前人譯本大同小異的重譯本,就像你可以寫出一篇懶惰或缺乏原創性的歷史論文一樣。但如果這本重譯本有其價值,它就應該提供新的視角。要做到這一點,重譯者必須同時深刻瞭解早期與現有的譯本、原典的學術註釋傳統,而且理想上,還要對那些在現有解釋資源中未被充分重視或被低估的文本元素,提出新的洞察。」


儘管威爾森的洞見,使她迅速成為翻譯界的明星,但伴隨而來的卻也是名氣帶來的詛咒。另一位美國翻譯家丹尼爾門德爾松(Daniel Mendelsohn)在2025年推出了新版《奧德賽》譯作,其譯作更偏向古典與文雅,她主張威爾森「剝離了原文的許多微妙之處」,並指出原文的三分之一內容在她譯本中付之闕如。這樣的批評並非毫無道理,威爾森因為確實刪去了許多當代讀者覺得冗贅的字眼。

不過另一部分的批評卻讓她難以招架了。由於諾蘭宣稱改編了威爾森的《奧德賽》,而又有許多報導指出她以現代視角對經典進行了重新詮釋,因此右翼支持者開始惡意攻擊威爾森,認為她的譯作是「DEI版《奧德賽》」,稱她用覺醒文化惡搞《荷馬史詩》。這些批評在諾蘭電影上映後,聲勢越來越大。

在接受《每日電訊報》採訪時,威爾森坦言自己為此感到沮喪,她說:

「如果能認為這是一場關於文學、詩歌、翻譯和古希臘語研究的嚴肅對話,那就太好了。我會很樂意。但我認為這只是人們抓著特定方式,來強化他們原本就擁有的、極其有限且有害的立場。」

另一個讓她無所適從的,則是她的性別。許多人認為威爾森以女性主義的角度亂翻《奧德賽》,但威爾森始終不認為自己在翻譯時帶有任何性別意識,甚至在成名之後,每當被問到「身為女性⋯⋯」之類問題時,都感到無言以對,因為女性身分從來不是她的事業與認同核心。但她也坦率地說:

「如果關於我性別的對話能引導至我真正關心的事情(例如荷馬),那麼就是值得的。」

「女性主義作為一連串獨特的政治運動,是世界上的一股善意力量,而且在實際的結構性與社會經濟性別不平等層面上,依然有很長的路要走。因此,如果人們想把我的譯本存在視為某種鼓勵的象徵,我不想剝奪任何人的這種感受。『女孩加油(You Go Girl)』式的女性主義所能達成的成就有限,但我不想掃大家的興。」

威爾森顯然是對批評者以「女性主義」來標籤並攻擊她感到厭煩,她認為人們引用這個詞是為了以此削弱她的作品的權威性,暗示她不是一個負責任的譯者,因為她身為女性,肯定會強加了自己的「女性主義」偏見在譯作之中。但威爾森認為自己所做的,只是讓翻譯出來的字眼不再刻意「厭女」而已。威爾森辯護道:

「《伊利亞德》中的海倫被迫稱自己為『蕩婦(slut)』或『妓女(whore)』時,希臘原文直譯的意思其實是『狗臉』或『狗眼』。當我最初使用這些譯本進行教學時,我並沒有注意到或思考過這一點,但我現在注意到了。我不認為像我這樣更直譯地處理這個詞是一種女性主義舉動。在那裡做出高度性別化、甚至可以說過度詮釋翻譯選擇的是我的前輩,可不是我。」

無論如何,這帶給了威爾森許多譯者一輩子都不敢妄想的名氣,但對於威爾森而言,她的生活依然不變,她現在已經簽約投入哲人柏拉圖(Plato)的作品譯作。她也希望還有機會能與諾蘭當面聊聊,問問他讀過了幾次《奧德賽》、對原作的想法,其實威爾森是諾蘭電影的忠實觀眾,對他過去的作品如數家珍。只可惜諾蘭尚未聯繫過她。


至於選角,她其實是有不同意見的,麥特戴蒙(Matt Damon)不是他首選的奧德修斯。威爾森提議應該讓黑人男星山繆傑克森出演,原因是「他能夠傳達出非常聰明、狡黠、幽默並且能掌控全場的特質」。

後來在滿心期盼之下看過《奧德賽》後,威爾森的心情有些複雜,她對《美聯社》記者坦言:

「我覺得諾蘭試圖把所有東西都塞進去,卻遺漏了這首史詩最核心的主題。」

威爾森說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高傲、吹毛求疵,容不下對原作進行任何微調的專家。但她還是想對一系列的刪減與其他抉擇提出了質疑,包括宙斯和波塞頓等眾神未在銀幕上現身,也指出潘妮洛普的角色被過度削減(她在原作的機智程度不亞於奧德修斯),以及故事訊息混亂(指奧德修斯一下反戰,一下又屠殺求婚者)。甚至對奧德修斯的愛犬阿格斯的戲份表達不滿,她說:

「這是在迎合現代人的溫情主義,因為大家對狗完全沒有抵抗力。」

不過威爾森最後還是呼籲大家進場欣賞《奧德賽》,並認為只要能讓大家對這本古典史詩產生興趣,都是好事,她說:

「我覺得欣賞這部電影並不痛苦,如果你能在大銀幕上看到它,你絕對應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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