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野生狂廚》(2026)：老廚師是晚年波登的自我寫照？

談到安東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想到了超商的雞蛋三明治。

《野生狂廚 Tony》（2026）並不是一部試圖刻畫安東尼波登一生的傳記片，而是聚焦在他人生早期的節點。對於熟悉他的人而言，我們會理解為何名廚波登的品味如此「野性」，不安於大雅之堂；而對於不熟悉他的人而言，你會對他產生興趣，並且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這樣的養成經過，將他塑造成了一個什麼樣的廚師。

加拿大鬼才導演麥特強森（Matt Johnson）近年產量頗豐，《黑莓 BlackBerry》（2023）聚焦在黑莓機的崛起與衰敗，還在腦洞大開的《超拖樂團之我要幹大事啦！ Nirvanna the Band the Show the Movie》（2025）中領銜主演。這回的新作《野生狂廚》則再次展現了不同的面貌，有一絲亞歷山大潘恩（Alexander Payne）的幽默與雋永感，令人回味再三。

劇初，年輕的波登為了心儀的女孩再見上一面，千里迢迢跑去鱈魚角普洛文斯敦，還佯稱自己獲取了獎學金。陰錯陽差之下，他在一間老廚師掌舵的海鮮餐館洗碗盤。起初波登從未想過自己將會朝向廚師這一條路發展，對他而言，學會撬開生蠔只是用來「把妹」。但就在耳濡目染之下，他開始適應後場的生活，也與老廚師建立一些羈絆。

安東尼奧班德拉斯（Antonio Banderas）飾演的老廚師瓦泰爾是鎮住此片的靈魂人物，光從他的舉手投足，就能判斷此人肯定有著不為人知的深厚背景。

瓦泰爾在廚房放置了17世紀畫家法蘭索瓦華泰爾（François Vatel）的畫像，相傳此人在為法國國王路易十四（Louis XIV）準備大型宴會時，因為海鮮漁獲沒能及時送達而自盡。當波登得知這個故事時，問了他一句「為什麼」，而華泰爾並未回答。

老廚師華泰爾之所以放置此人的畫像，當然不只是因為他與自己同名，更是暗示了他能同理他近乎極端的完美主義。從其出身美國烹飪學院的背景、寫滿筆記的食譜可知，他曾是一名受過專業訓練的廚師，之所以最後「淪落」濱海小鎮的平價海鮮餐館，他的理由是：起碼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店。

他有很多話沒有說，但我們可以猜測華泰爾的完美主義在各地都難以容身，而經營一個做簡單料理的餐館，至少可以讓他不會為了企及高標準而「過不去心裡那道坎」。波登說服他新增一道高級特餐，像是讓他重新找回自己的初心。顯然就角色的塑造上來看，麥特強森對華泰爾的刻畫多了一些用心。

多明尼克塞薩（Dominic Sessa，圖左）所飾演的安東尼波登也不好演，這個角色很可能會被詮釋成令人不耐的「屁孩」。塞薩已經在潘恩執導的《滯留生 The Holdovers》（2023）證明了自己的能耐，這回在表演一樣恰如其分，集結了叛逆卻脆弱的特質，也有爆發力。

更重要的一點是，塞薩演出了這個角色該有的書卷氣息。安東尼波登出身中產，其母親是《紐約時報》編輯，而他在投入廚藝學習之前曾在名校瓦薩學院修讀英文系。有別於片中其他後場廚師的粗野性格，波登其實有著深厚的人文氣息。但或許正也是這樣的碰撞，讓他意識到所謂的美食不該有階級之分，而這也成為貫徹他一生的飲食評鑑觀點。

而波登之所以廣受歡迎，正是因為他身為頂級名廚，卻樂意擁抱街頭食物、工人階級飲食、移民飲食與邊緣社群。他始終相信美食的靈魂在於「人」與「勞動」，而非高貴的出身或精緻的餐桌禮儀。在使之成名的《安東尼波登之廚房機密檔案 Kitchen Confidential》（2000），他就展現了如同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的硬漢風格，撕下了高級餐廳的虛假偽裝，不一味歌頌掌廚者，反而是將遭遇忽視的基層勞動者描繪成英雄。

這點在《野生狂廚》當中也有展示，為了應付高強度的工作，後場工作人員必須用藥提神。雖然片中並未說明每個人物的背景，但你可以留意到在這個消費者看不見的場域，盡是不見容於主流社會的人。但在這裡，他們得以平等以待，並且找到自己的身份與位置。換言之，這是一個讓社會邊緣人重新建立秩序與尊嚴的地方。也無怪乎，當波登以傲慢口吻說「你以為我需要這份工嗎？」時，踩到了瓦泰爾的「雷點」。

若從這個角度出發，亦可理解為何瓦泰爾寧願自己創建一間餐廳、而非受人僱用。對他而言，打造一個自己的餐廳，也宛如建立一個庇護所。當李奧伍道爾（Leo Woodall，圖右）飾演的薩爾對他出拳時，瓦泰爾不回擊，當被問為何不反擊時，他說因為自己「喜歡他」。你必須看到最後一刻，才會知道瓦泰爾的用心良苦，對他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家餐廳而已。

事實上，《野生狂廚》大多內容並不基於真實。雖是以《安東尼波登之廚房機密檔案》的部分內容改編，但並不存在一個啟發波登的單一廚師，瓦泰爾一角完全是綜合多名波登的貴人而創造出的角色，而後場的其他人物也都是麥特強森參考了波登所提到的人重新改編創造出來的人物。

不過是不是屬實卻完全不重要，這個廚房後場所呈現的形貌，完美體現了波登作品的觀點。你甚至也可以說，部分角色根本也是波登自己不同階段的變體，哪怕是粗魯且傲慢的薩爾，或許也都是脫胎自波登，因為他就曾經坦白地說，年少輕狂時，自己就是廚房裡的那個混蛋。如果就此觀點來切入，是否就連那理應從心所欲、卻有著說不出的憂鬱的瓦泰爾，也是代表晚年時期的波登呢？

瓦泰爾在周遊各國後，選擇落腳於濱海小鎮的一間平價海鮮餐館，提供最平凡且普通的食物，生活卻不失趣致；而波登在踏遍全球頂級餐館後，卻也曾說讓自己流連忘返的，是那些你我身邊常見的平民美食，例如河粉、漢堡、海南雞飯、墨西哥捲餅與日本超商Lawson的雞蛋三明治。因為這種普通、甚至廉價的食物，承載了他用盡一生去理解的記憶、勞動、慾望、階級與人情。

《野生狂廚》並不是一部照本宣科的傳記故事。相反地，麥特強森沒有試圖還原一個真實的波登，而是從他的人生經歷中「提煉」出波登之所以成為波登的原因：對食物的慾望、對權威的反抗、對邊緣者的親近，以及最終對平凡生活的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