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談《揭密日 Disclosure Day》(2026)之前,且讓我們回顧一下這部電影誕生的脈絡。
若說有哪一個導演曾經定義了世人對外星人的認知,非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莫屬。史匹柏在高中期間即完成首部劇情長片《火光 Firelight》(1964),題目就是關於科學家調查外星人綁架事件。後來他的父親當時為他包下了一個廳,有五百名觀眾見證了這位大導演的起點。少年史匹柏後來將底片交給一家公司,可惜該公司倒閉,其大作不翼而飛。
13年後,已是好萊塢金童的史匹柏以《火光》的故事為基礎,拍出了《第三類接觸 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1977),還找來法國名導楚浮(François Truffaut)來飾演科學家。
《第三類接觸》的出現,正好是處在美國處於衰微的1970年代末期。當時美國面臨越戰失敗、導致總統尼克森(Richard Nixon)下台的政治醜聞,以及石油危機造成的經濟危機。美國民眾對政府失去了信任,社會充斥著幻滅與憤世嫉俗的氛圍。
此時一部關於外星人的電影問世,許多觀眾下意識都認為這又是一部關於外星人入侵地球的電影。畢竟在當時,外星人電影多半是關於共產主義的寓言,天外來客往往絕非善類。但在史匹柏的世界觀中,外星人是一個更崇高的存在,他們可能是帶著善意而來,超越種族與政治的立場,真心期待與人類創造交流,並帶來希望與和解。
可說當時的美國觀眾,從《第三類接觸》感受到了一種心靈的淨化。
有趣的是,史匹柏在拍攝《第三類接觸》之前,曾寫信給NASA(美國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尋求合作,結果NASA卻回覆一封長信,警告史匹柏不要拍。史匹柏後來受訪時表示:
「當我聽說政府反對這部電影時,我真的找到了自己的信念。如果NASA特地花時間給我寫了一封20頁的信,那我就知道一定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在1970年代,正好是幽浮狂熱的時期,美國政府擔心史匹柏會透過《第三類接觸》來助長恐慌,加劇民眾對政府隱瞞外星真相的陰謀論情緒。但在電影當中,史匹柏確實呈現了隱瞞真相的政府,但軍方沒有開火、科學家也不是反派,陰謀並非故事主線。
許多人質疑史匹柏看待政府的角度過於樂觀,保羅許瑞德(Paul Schrader)也許就會不以為然。許瑞德是《第三類接觸》原本的編劇,當他將故事主軸擺在政府掩蓋外星人存在而形成的政治陰謀之後,史匹柏直接打槍,畢竟這不是史匹柏當時想要透過外星人傳遞的政治觀。換言之,即便風雨飄搖,他仍然願意相信政府。
六年後,史匹柏以《E.T.外星人 E.T. the Extra-Terrestrial》(1982)登上影壇之巔。不過這次的外星人卻不再是如神明般崇高的存在,而像是一個落難的精靈。表面上是談「外星人」,但史匹柏似乎是有意藉由這個角色來表達他對當時美國移民政策的見解。
在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美墨邊境的偷渡人數達到歷史新高,古巴船民危機更是掀起反對移民的輿論高峰。當時的媒體常將外來移民妖魔化為犯罪者或寄生蟲,但史匹柏卻以E.T.的故事作為寓言,告訴美國人即使這些人跟我們長得不一樣,但仍然值得被尊重。E.T.終究選擇回到了故鄉,似乎也暗喻當時的人類文明、政治與法律太過落後,不配留下這麼美好的存在。
在《E.T.外星人》當中,史匹柏透過孩童視角,表達了對大人社會(政府)的不信任。而在《世界大戰 War of the Worlds》(2005)當中,外星人這回成為了入侵者,以遠超越人類想像的軍武科技輾壓地球。
當時許多評論者將《世界大戰》解讀成美國人面臨九一一事件之下的無助情緒,但深謀遠慮的史匹柏當然不需要藉由一部電影去重述四年前的悲劇。改換個角度看,片中無情的外星人其實也可以視為現實中的美國人,而片中慘遭屠殺美國人的則是伊拉克人。
2003年,美國以虛假的理由入侵伊拉克,並實質上佔領該國。在此時拍攝一部戰爭電影並非偶然,因為劇中提姆羅賓斯(Tim Robbins)飾演的瘋子就拋出了一句:
「佔領永遠都會失敗。」
這讓當時進場看片的美國人恍然大悟。最後外星人因為不適應地球的細菌而崩潰,也像是史匹柏在告訴世人,強行入侵異文化,只會落得「水土不服」的下場。
事實證明,史匹柏的預言是準確的。(不過嚴格來說,這是來自H. G. 威爾斯(H. G. Wells)的構想。)
闊別21年,年近八旬的史匹柏又一次以外星人為題,拍攝了《揭密日》,這次又是想跟世人傳達什麼訊息呢?
首先,這部電影乍看之下就像是保羅許瑞德在五十年提出的構想。當年的史匹柏對美國政府仍保持樂觀態度,避免了陰謀論的走向,但如今在《揭密日》當中,我們所看到的卻是一個藏匿外星人存在真相的神秘機構,就算殺人滅口也不足惜。史匹柏像是暗示我們他對當今美國政府沒有任何信任度。
喬許歐康納(Josh O’Connor)飾演丹尼爾凱爾納是一個猶如史諾登(Edward Snowden)般的人物,原為該組織職員的他,決定向外界揭發一切外星人存在的證據;而柯林佛斯(Colin Firth)飾演的諾亞史坎倫則試圖百般阻撓他的行動。與此同時,艾蜜莉布朗(Emily Blunt)所飾演的氣象主播瑪格麗特費爾柴德卻忽然得到如同天啟般的能力,得以操不同語言自然溝通。
(下方有涉及部分劇情,請斟酌閱讀)
不過凱爾納希望揭露這個秘密的本意,一大部分是出於人道考量。在這些他所掌握的影音資料之中,顯示外星人遭到美國政府非法禁錮,並被施加殘酷的實驗,這顯然違背了他的道德觀。但諾亞史坎倫卻不以為然,對他而言,這些作為是必要之惡,要是貿然公布,恐怕會引發世人恐慌。
明眼人或能看出,這顯然是在指涉2004年的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罪行。
2003年,伊拉克戰爭初期,美軍在監獄中對伊拉克戰俘施行各種殘酷的虐待。軍人不僅樂在其中,還拍照留念,調查記者西摩赫許(Seymour Hersh)在掌握了相關圖像後,在2004年揭露之。世人透過媒體看見伊拉克囚犯被強迫疊成肉體金字塔等戲謔的影像,這讓美國當時瞬間喪失道德高地,其中一張「蒙面、披著黑斗篷、手指連著電線站在箱子上」的受刑人照片,成為國際社會批判美國「滿口人權自由,私下殘酷雙標」的歷史圖騰。
這些照片羞辱了整個阿拉伯與伊斯蘭世界的尊嚴,直接引爆了中東各地的反美狂潮,蓋達組織以及後來崛起的ISIS(伊斯蘭國)都以此作為宣傳工具,並成功招募了無數憤怒的年輕人投身恐怖活動。揭露此事的西摩赫許至今仍被許多人視為捍衛真相的傳媒英雄,但也被許多美國右翼人士視為助長恐怖分子的「背骨仔」。
這個衝突與辯證在片中反覆被討論,然而史坎倫的主張並非沒有道理,一旦外星人的照片公開,後續造成的影響甚巨。他並未提到外星人是否會為此組成聯軍攻打地球,但他提到了這部片的中心:信念的崩潰。
伊芙休森(Eve Hewson)飾演的珍布蘭肯希普是凱爾納的女友,曾為修女的她,對是否要揭露此事也是心存疑慮的。就天主教或基督教信徒而言,上帝是基於自己的形像創造人類,並將管理地球與萬物的權柄交給人類,一旦得知科技與文明更發達的外星智慧生命存在,將可能會讓原本鞏固的宗教基礎瞬間崩塌。
許多觀眾對《揭密日》的質疑,在於他們無法理解這類神學辯證有何意義。但其實對於美國觀眾而言,他們可以自然代入史匹柏想要討論的主題。因為美國是一個宗教民族,其中光基督教(新教)就佔總人口46.5%、天主教則佔20.8%。
如果外星人出現,絕對會造成相當可怕的社會劇變,原本被認為很詭異的幽浮宗教如雷爾運動或山達基教將會突然成為顯學,美國(乃至全世界)都會瞬間進入新興宗教的大爆炸時代。而許多原教旨主義的基督徒為了捍衛信仰、避免聖經敘事被推翻,說不定可能會呼籲信徒發起聖戰對抗外星人和支持與外星人共存的人。
而最嚴重的崩解可能會發生在基層的溫和信徒身上,他們將會發現自己虔誠奉獻一生的信仰,原來只是極其渺小的「地球地方宗教」。這種幻滅將可能會導致全球數以億計的信徒退出教會,使得美國立國基礎瞬間消失。傳統宗教的壟斷地位可能會走向崩解與碎片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信仰極度混亂、多元且狂熱的「新泛神論時代」。
這樣的宗教危機在人類歷史上就曾發生過一次,對於16世紀的阿茲特克和印加帝國來說,西班牙人就是「外星人」。西班牙人的出現,導致這些原住民面臨了神學幻滅,最後在短時間內全數皈依天主教。這是自古以來不變的道理,當舊宗教無法解釋「新出現的高等存在」時,舊宗教的教義體系往往會以極快的速度在主流社會中失效。
然而,如果史匹柏向來有意透過作品反映其政治觀的話,那他當然不僅僅是在談外星人本身。
身兼故事原創的導演史匹柏透過劇中人之口,表達了他對於揭秘的渴望,他顯然不擔心也不在意揭秘之後可能會造成的衝擊與副作用,而是基於人道與公義的立場,表達「人民有知的權利」。哪怕是外星人檔案抑或伊拉克虐囚真相、艾普斯坦檔案,史匹柏主張即便真相可能會帶來信念崩潰、動盪不安,他都認為說出真相是必要的。這並非史匹柏首次論及此題,在《郵報:密戰 The Post》(2017)當中,他已經說過了一次。
而在當下的美國政治時局當中,史匹柏似乎並不認為政府做得足夠多。
史匹柏在《揭密日》展現了沉穩與紮實的敘事功力,是電影小子(Movie Brats)的經典風格。但對於動作大戲、外星人真相有期望的觀眾難免會失望,因為這並非史匹柏有意表現的電影重心,就連少數令人緊張的鐵軌戲都看起來很「硬要」。若期待有絲毫誤差,自然難以領會史匹柏想探討與指涉的重點,以及他想藉此片傳遞的價值觀。
值得一提的是,在《揭密日》當中,正是風雨欲來時,第三次世界大戰一觸即發,也能與現今烏俄、中東危機相互映照(這也像是《第三類接觸》的問世背景)。那究竟在劇末揭發外星人的存在,能夠改變什麼?
我認為史匹柏也許是想到了冷戰期間的一個著名典故。在1987年的聯合國大會上,時任美國總統雷根(Ronald Reagan)曾言:
「也許我們需要某種來自外部、全宇宙的威脅,才能讓我們意識到這條共同的紐帶。」
他也曾跟蘇聯領導人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說過,如果人類真的面臨了外星生命的威脅,各國的分歧將會瞬間消失。
這讓我不禁揣想,會不會最後那個外星人是想透過主播之口說出:
「我們的族人現在已經準備來救我們了!」
也許唯有這樣才能讓普丁(Vladimir Putin)和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握手言和吧?
但這個結局,卻也暴露了史匹柏的天真。他似乎是以樂觀的角度來看待揭秘的後果,就現實上,如果美國被發現掌握了不可知的外星人科技,俄國與中國等強權為了避免美國破壞了勢力均衡,不無可能索性對美發動核武攻勢。
而另一個值得「吐槽」,也同時讓人有一點不勝唏噓的處理則在於結局洩漏外星人影音的段落。在最後,所有人都停下腳步,仔細看電視台播放的外星人影片。但身處造假影片盛行的AI時代,這個理應動人的畫面卻令人感覺有些一廂情願了。
有人說史匹柏老了,這是事實;也有人他沒有與時俱進,在某些層面上,這點也沒有說錯。但我們卻能看見他如同稚子般的初心,片中外星人的形象仍然如同他在少年時期所刻畫的那般「刻板」(顯然是羅斯威爾式的外星人)。同時,我們也能看見他仍然秉持與社會傳遞價值與信念的堅持(儘管有人認為那是說教)。
從1964年那個迷戀外星人的少年,到已被尊為大師的2026年,史匹柏窮盡一生去追尋天際的星光。他眼中的外星人,從未真正屬於外太空,而是一面面折射人類歷史、政治與集體心靈的鏡子。《揭密日》有意揭開的或許不是外星人的神祕面紗,而是史匹柏對人類文明最深沉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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