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天好萊塢找一堆亞裔面孔的演員，讓他們用刻板的台灣腔講英語，你可以接受嗎？
聽起來有點荒唐，但這就是義大利人現在面臨的尷尬處境。有歐美記者開始將之稱為「古馳症候群（Gucci Syndrome）」，因為他們是從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執導的《Gucci：豪門謀殺案 House of Gucci》（2021）之中開始發現這個現象。儘管片中清一色演員都來自美國和英國，但他們所說的英語，全是有點裝模作樣的「義大利式英語」，其中傑瑞德雷托（Jared Leto）的誇張詮釋連美國人自己都受不了。
當《法拉利 Ferrari》（2023）在威尼斯影展首映時，這個問題終於正式被搬上檯面。
《法拉利》講述的是法拉利的創辦人的恩佐法拉利（Enzo Ferrari）的傳奇人生，著重在他1957年的這段經歷，其車廠面臨破產危機，與妻子的婚姻也因為兒子的過世而岌岌可危。與此同時，他又要隱藏與婚外戀的對象和私生子的存在。既有賽車競速場面，也有義大利式的虐心愛戀，在歷史場面的還原上做足功夫。
不過顯然在片中飾演傳奇汽車廠牌法拉利創辦人的恩佐法拉利的是美國演員亞當崔佛（Adam Driver，附圖著灰色西裝者），而飾演其妻勞拉（Laura Dominica）的則是西班牙演員潘妮洛普克魯茲（Penélope Cruz）。儘管都跟義大利搭不上邊，他們都要拚命在片中把口音說成「義大利腔」。
在別的影展放這部片或許還好，但偏偏選在義大利的水城威尼斯首映（影展放映的為英文原音版），義大利人實在有點看不下去。曾出演《天使與魔鬼 Angels & Demons》（2009）等好萊塢電影的義大利男星皮耶法蘭西斯柯法維諾（Pierfrancesco Favino）開了第一槍，他公開在記者會嚴厲地指控這是一個「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
簡而言之，所謂的文化挪用指的是強勢的文化涉及侵占、剝削、複製弱勢的文化群體，讓相對弱勢的族群覺得不被尊重。法維諾所指的是，這些描寫義大利文化的電影，竟不願意讓義大利演員擔綱主演，而寧願讓美國演員以怪腔怪調的方式上陣，掠奪了義大利人在國際觀眾眼裡的形象。他語帶諷刺地說：
「你們難道不知道古馳一家人都擁有一口紐澤西腔嗎？」
在法維諾眼中，當今夠格飾演法拉利的義大利演員很多，包括托尼瑟維洛（Toni Servillo）、阿德里亞諾吉安尼尼（Adriano Giannini）、瓦里歐馬斯坦德（Valerio Mastandrea），而他也提到如果是在過去，這個角色肯定非維多利奧卡斯曼（Vittorio Gassman）莫屬。不過現在角色卻給了無義大利親緣的亞當崔佛，而且這已經是已經是亞當崔佛第二次詮釋義大利名人，上一回是《Gucci：豪門謀殺案》中的墨里奇奧古馳（Maurizio Gucci），而且始終沒有任何人覺得有問題，法維諾說：
「這顯然是對義大利的一種蔑視。」
法維諾將之稱為一個「文化戰役」，指出只因為美國電影公司更有錢、英語市場更大，所以人們迫於現實必須向好萊塢進行讓步，進而放棄了電影的寫實性。身為過來人的他，也深感許多非英語演員在進入好萊塢體系時，經常被迫要展現出刻板的表演。此言一出立刻引發迴響，義大利演員、製片人、前眾議員盧卡巴巴雷斯基（Luca Barbareschi）表示：
「全世界的人都在用自己的語言表演，只有我們還在想著跟美國人磕頭，直到我們撞得頭破血流。」
並且毫不客氣地嘲諷潘妮洛普克魯茲，說她明明帶著一口明顯的西班牙口音，卻拚命讓自己在說艾米利亞-羅馬涅（義大利北部區域）口音的英語，簡直像是發明了一種新的語言，形容這讓他覺得自己簡直像是在看《大法師 The Exorcist》（1973）。
眼看爭論延燒，《法拉利》的製片人之一安德利亞厄佛利諾（Andrea Iervolino）出聲駁斥了法維諾的主張，他說：
「親愛的法維諾，現在已經不是維多利奧卡斯曼的那個時代了，義大利電影在過去30年並沒有創造出全世界都能認得出來的一批明星啊！」
厄佛利諾舉出了許多歐洲演員的名字，包括西班牙演員安東尼奧班德拉斯（Antonio Banderas）、哈維爾巴登（Javier Bardem）、潘妮洛普克魯茲和法國演員文森卡索（Vincent Cassel）、瑪莉詠柯蒂亞（Marion Cotillard）和德國演員黛安克魯格（Diane Kruger）等人，指出如果有個義大利演員能像他們一樣有名，才有可能在一個耗資一億美元（折合新台幣32.6億）製作的好萊塢電影領銜主演，否則免談。
儘管厄佛利諾的回覆是很直接，但的確也是事實無誤。因為如果《法拉利》選擇提拔一位較無名氣的義大利實力派演員主演，造成的直接後果就是收益減損，凡是商業掛帥的好萊塢當然不可能做出這樣的讓步。而且這也不是這幾年的事情，威廉達佛（Willem Dafoe）也曾演過巴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更不用說是《神鬼戰士 Gladiator》（2000）的卡司群了。
進一步說，全球各個市場都面臨了類似的狀況，別忘了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曾在《行動代號：華爾奇麗雅 Valkyrie》（2008）中飾演德國上校。以亞洲來說，《藝伎回憶錄 Memoirs Of A Geisha》（2005）的案例最具代表性，因為三位女主角章子怡、鞏俐、楊紫瓊也都不是日本人，當時日本也曾掀起類似議論，因為對於日本而言，這二十年能推得上國際檯面的演員似乎只有勤學英語的渡邊謙等少數男性演員。
不過於觸碰到亞洲文化的風險也許較大，加上頂級亞裔好萊塢明星也不多，好萊塢近年少有類似《藝伎回憶錄》這樣的嘗試。反而拍攝同為白人角色為主的《Gucci：豪門謀殺案》、《法拉利》、《拿破崙 Napoleon》（2023）顯然風險較低，但如今關於身份認同政治的討論蔚為主流，連猶太人也不願意被非猶太人來主演，如今義大利人也發出怒吼，這將會促使好萊塢朝向更多元進步的路？還是使得好萊塢製片人動輒得咎，最後變成什麼都不敢拍呢？
同樣活躍於好萊塢影壇的丹麥演員邁茲米克森（Mads Mikkelsen）對此另有見解，他同意法維諾提出來的議題很值得被重視，但他也強調之所以義大利人普遍都不在乎這個問題，正是因為義大利電影通常上都會幫好萊塢電影全部配成義大利語，以至於沒有人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他語重心長地說道：
「如果法國、德國、義大利和西班牙都開始停止為任何電影配音，可能會有助於解決這個問題。畢竟只要持續配音下去，誰還會在乎什麼語言和文化的起源？我一直不懂為什麼要有配音的版本，真是瘋了！」
換言之，邁茲米克森的意思是，如果義大利人在戲院看到的是英語版的《法拉利》，可能這些辯論才有意義，因為目前大多數人義大利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語在外是怎麼被美國人呈現的。
但問題是即便這個意識被喚起了，義大利目前培養不出國際頂級演員的問題依然存在。然而，如果就以此去否定法維諾的觀點，又是否合理呢？也許我們最後應該來看看義大利演員莫妮卡葛瑞托（Monica Guerritore）的見解。
目前莫妮卡葛瑞托正在投入製作義大利國寶級女星安娜麥蘭妮（Anna Magnani）的傳記電影，她說自己絕對會堅決地站在法維諾的立場這一邊。並鏗鏘有力地聲明道：
「我也曾被告知，如果我將麥蘭妮的角色交給一位美國明星，我將征服全球市場，但麥蘭妮只能由一位義大利女演員來扮演。這關乎的是我們的語言、我們的姿態、我們共同的記憶、我們的情感、我們對逆境的不屈抵抗與我們的能量。」
如果好萊塢拍攝了一部台灣歷史故事，結果演員全是與台灣無關的美國亞裔演員用台灣口音主演，你可以接受嗎？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