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只差了五萬多票,加拿大差一點就出現了國中之國。
1995年10月30日,一場公投在加拿大的魁北克省展開。題目相當冗長也拗口,寫道:
「你是否同意魁北克應在有關魁北克前途法案及於1995年6月12日簽署的協定所確立的範圍下,正式向加拿大提出締結一個新的經濟和政治夥伴關係,並在此後成為一個主權國家?」
簡而言之,如果通過,魁北克將有機會向加拿大爭取獨立、或者可能單方面宣布獨立。
全世界都把目光放在這場選舉,因為如果魁北克獲得獨立地位,就意味著廣袤的北美洲將出現美國、加拿大之外的第三個國家(含墨西哥則為第四國),而且將是一個法語系國家,面積比法國大三倍,與伊朗差不多大。
在1980年的第一次獨立公投,反對派獲得六成選票。而在1995年,共有五百萬選民出門投票,不過在公布結果之前,沒人料得準結果,民調顯示雙方勢均力敵。魁北克大城蒙特婁的居民以反對佔多數,因為當地已經有大量英語移民者,他們擔心魁北克變成法語國家會影響他們的權益;而法語使用者則以支持獨立佔多數。
形成這場選舉的遠因,自然是複雜的歷史所造成。16世紀至18世紀,法國統治新法蘭西(現加拿大)達228年之久。直到1763年,《巴黎和約》簽訂後,英國取得了新法蘭西,大量英國移民湧入,當時尚有七萬名法國移民留在當地,但因為跨洋運輸太過困難,法國政府選擇不撤僑,而且這些人大多都是農民與邊境拓荒者,與法國核心利益距離太遠。
因為「棄民政策」而被留下來的法裔魁北克人在英國允許下,依然保留了他們的天主教信仰與文化。不過這些法裔魁北克長期被視為二等公民,法語甚至被加拿大視為鄉下人的低俗語言。
因為被視為非我族類,法裔魁北克人保有了獨特的民族意識,例如全體魁北克人在一戰期間拒絕接受徵兵踏入歐洲戰場,因為不像其他加拿大人還對英國有感情,魁北克人對所有歐洲人都沒有感覺。雖然法國名義上是「祖國」,但他們卻覺得自己被祖國拋棄了。
但在1960年代,魁北克人開始有了思想上的轉變。隨著魁北克自由黨的讓勒薩熱(Jean Lesage)執政之後,魁北克開始了一系列現代化改革,提倡民族自我認同,為獨立意識打下了穩固基礎。
1967年7月24日,戰爭英雄、時任法國總統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為了蒙特婁世博會訪問加拿大,在市政廳的陽台上發表即興演講時,他無預警喊了一句「自由魁北克萬歲!(Vive le Québec libre!”)」現場隨之失序,因為這是魁北克獨立運動所使用的口號,這是法國國家元首首次表態支持支持「魁獨」。
時任加拿大總理萊斯特皮爾遜(Lester B. Pearson)立即表達譴責,認為戴高樂干涉了加拿大的內政,稱「加拿大人不需要被解放!」戴高樂只得倉促結束了加拿大之旅。儘管惹來爭議,但對於渴望獨立的魁北克人而言,戴高樂的表態點燃了他們追求獨立的熱情。
經過1980年的失敗後,魁獨派在1995年帶著新的公投捲土重來,不過投票結果令獨立派感到失望,最後公投僅以五萬票之差否決獨立,使得魁北克人的獨立夢化為泡影。
多年後,一位英裔加拿大導演馬修蘭金(Matthew Rankin,附圖)在就讀大學時偶然接觸了魁北克歷史與魁北克民族主義的命題,簡直欲罷不能。為了進一步了解這些歷史背景,他特地前往魁北克的拉瓦爾大學就讀歷史碩士,並且從零開始學法語,最後更在魁北克的INIS國立影音學院學習電影製作。
馬修蘭金之後的人生一直在溫尼伯與魁北克兩地往返,以至於許多人既可能會將他定義為溫尼伯導演,或者魁北克導演。但蘭金對於自我的認知,一向都是「世界性的」,他自從愛上了伊朗新浪潮的電影之後,就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去伊朗學習電影製作,儘管這從未成真。
當蘭金深入了解加拿大的歷史之後,他發現自己對於一個國家與民族意識如何被建構過程感到好奇,並對於人造的國界線、邊境線的概念存在厭惡,於是他拍攝了一部混合史實與野史、風格極具實驗性的《麥肯齊金總理秘史 The Twentieth Century》(2019)。有別於許多傳記電影都會追求盡量追求真實感,蘭金反而隨時都在提醒你眼前所見顯然是他想像的。
蘭金在接受《Public Parking》採訪時說道:
「當我拍攝一部關於歷史人物的電影時,我喜歡非常直白地指出,這完全是一個藝術性的過程,我從未假裝自己是科學家。這只是我在重新處理過去的事件,我並不試圖讓你相信這些真的發生過。」
在他的新作《大同世界 Universal Language》(2024),蘭金做了更激進的嘗試,他把家鄉溫尼伯「改造」成了一個以波斯語與法語溝通為主的之城市,再一次對傳統國家、民族、語言的概念進行顛覆與解構。片中除了有魁北克場景,也隱約提到了魁北克的民族問題,蘭金像是拐了個彎,讓世人換一個角度去思考魁北克法裔人士的現實處境。
當我們在說加拿大有一座城市的人都說著波斯語很怪異時,怎麼就沒想到有個地方的人說了數百年的法語呢?不過魁北克人明明生活在自己的國家,卻經常得配合他人,用非母語的英語與人溝通,類似諷刺性的現象也在片中反映了出來。
不過蘭金無異去強調語言造成的溝通隔閡,而是希望還原語言作為一種溝通工具本質,建立一個包容的空間。他不認為這樣的做法是為了逃避現實,反而是為了尋求或創造一個新的現實:一個能更好地表達他內心願望和理想的世界。繼《麥肯齊金總理秘史》之後,蘭金又一次的挑戰國家與身分的思維。
同時這部電影卻處處顯示了蘭金對伊朗的愛,以及他對偶像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Abbas Kiarostami)的致敬。蘭金刻意請人在伊朗外流了《大同世界》全片,結果許多伊朗人看了之後推崇至極,稱這根本是一部伊朗電影。而溫尼伯人看了也感動地說:
「我們從未見過比這更真實地描述溫尼伯的電影。」
蘭金認為同時存在多種不同文化的加拿大,應該被視為一個「過渡空間」,他表示:
「她(加拿大)應該是個能讓我們擺脫舊世界那套歐洲式民族國家包袱的地方,一個讓我們有機會從中解放自己的地方。」
作為一個族群多元的國家,加拿大似乎長期以來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定位,魁北克人也長期在塑造自己民族的認同,但蘭金主張在這個分裂的文化中,加拿大人可以試著創造一個全新的「第三空間」,揚棄民族主義帶來的分裂或限制,而是回歸到人的個體。
蘭金的思維或許也與現在魁北克人的思維不謀而和。距離上次獨立運動,又經過了三十年,年輕世代的魁北克人一面倒支持維持現狀,其中一個關鍵原因正是移民背景人口增加,據統計每年新移民就會佔總人口1%,這也使得包括魁北克在內的整個加拿大都成為了一個跨文化的社會,儘管魁北克年輕世代依然強調保護法語與文化特色,但已經不會表達出過度強烈的民族認同。
2015年,時任加拿大總理杜魯道(Justin Trudeau)接受《紐約時報雜誌》採訪時便宣稱道:
「加拿大沒有核心身份認同,也不存在主流文化⋯⋯我們有的是共同的價值觀──開放、尊重、同理心、勤勉、彼此扶持,以及追求平等與正義。正是這些品質,使我們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後民族國家(post-national state)。」
蘭金的作品像是對杜魯道的呼應,當全世界都在強調民族主義時,他透過電影創造了一個心目中的「大同世界」,而這既不是什麼浮誇的建國神話,也不是什麼籠統的政治宣傳,而是一個顛覆國族觀念的國族寓言。
當加拿大政府選擇推派《大同世界》代表角逐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時,其象徵意義昭然若揭。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