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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2025金馬經典影展總評:嘻笑背後的文化暗流

今年的金馬經典影展,我不能說出「現在看來都還是很經典」這種違心之論,因為事實上其中很多作品都過時的令人莞爾,而這不僅僅是對種族和性別的描繪過時而已。不過欣賞這些老電影,準備好一個時代的角度,了解經濟大蕭條、二戰的背景,就能找到很多趣味,也可以發現電影作為一種大眾娛樂,真的是一個完美的逃避手段。

我們也可以從現在的角度去觀察,發現原來在1930年代至1940年代,這樣的題材原來這麼受歡迎,並推測這反應了當時的社會思潮。例如法蘭克卡普拉(Frank Capra)的電影總是在拍所謂的「善良小鎮精神」,同時他也相信制度內可以帶來改革,而貪婪的商業巨擘有可能「良心發現」。

這些電影情節幾乎在短短三十年內就被美國人拋棄了,因為戰後的郊區化浪潮,大多數人口既不住在都市也不住在農村,人們已經失去了小鎮經驗,而麥卡錫時代讓人開始對街坊鄰居都產生提防。民權時代的來臨,更讓人理解到那些過去看來很人情味的小鎮,可能是最支持種族隔離的排外群體。

如果說法蘭克卡普拉的作品還是讓人感動,或許那是因為它照亮了觀眾心中的良知,讓我們相信原來仍有這樣良善的烏托邦存在(雖然即便在它問世之時,它也可能沒有存在過)。我小時候就很愛卡普拉的電影,但這次看了他的《富貴浮雲 Mr. Deeds Goes to Town》(1936)和《浮生若夢 You Can’t Take It with You》(1938),都覺得膩到不行,這不是他的問題,而是因為我已經不相信他所刻畫的人性觀。反而他的《毒藥與老婦 Arsenic and Old Lace》(1944)就很有趣,顛覆善惡的描繪,簡直像是自嘲之作。

雖然不喜歡霍華霍克斯(Howard Hawks)的《育嬰奇譚 Bringing Up Baby》(1938)等片,但他那憤世忌俗的《小報妙冤家 His Girl Friday》(1940)卻讓我驚喜,它透過作品咒罵記者卻也同時歌頌之,告訴觀眾這些人是社會毒瘤,但如果沒有他們的存在,政府枉法又要靠誰來監督?處處是矛盾,但卻讓人看到了一個很多面的社會視角。最動人之處,是飾演希蒂的羅莎琳羅素(Rosalind Russell)死命說自己絕不會再回到記者崗位,卻在聽到囚犯逃獄之後二話不說就「顯現出本能」的模樣。

這個時期最棒的導演,從什麼角度來看,都還是劉別謙(Ernst Lubitsch),《生死問題 To Be or Not to Be》(1942)的偉大不需要贅述,這次最大驚喜是《天堂煩惱 Trouble in Paradise》(1932)。雖然被放在神經喜劇(screwball comedy)的脈絡之中,但《天堂煩惱》對我來說既不脫線也不算很神經,證明優雅同樣能令人發噱,可以想像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應該有受到他很大影響。如果要了解什麼是「劉別謙筆觸」,可以從這部作品開始。

不過論起這次影展最大的收穫,大概就是認識了普萊斯頓史特吉斯(Preston Sturges)。上述提到許多作品都顯過時,但只有在他的作品當中,我看到了超越時代的創作格局。《連生貴子 The Miracle of Morgan’s Creek》(1944)在海斯法典時代談未婚懷孕的女子,搞笑情節的背後,其實凸顯出他的企圖心意在戳破社會的偽善。而女子的對象竟是一個尋歡作樂的軍人,天啊,他可是在二戰結束前拍攝這部作品。身兼編導的史特吉斯似乎在提醒大家雖然軍人有功、值得尊敬,但不代表就能讓他們為所欲為,這在當時其實是既保守又前衛的呼籲,端看大家怎麼解讀。

而史特吉斯的《蘇利文遊記 Sullivan’s Travels》(1941,附圖)則是這次少數我讓我真正達到經典級別的電影,也是我的最愛。片中一名導演想要拍攝社會寫實片而試圖進入貧民窟見習,但當他自以為是的在事後去發錢回饋窮人時,卻被貪婪的流浪漢打暈,之後被當作無名氏送進監獄服勞役。在一場教堂禱告與看電影的戲,令電影昇華到偉大的地位。

在笑鬧外皮之下,你無法想像這部電影居然它有這麼緩慢且肅穆的時刻,我們看到一個黑人牧師帶領大家唱著聖歌,並提醒信眾不要對這些犯罪的人有歧見,接著,我們看到的是他們不分種族與性別,也不分社會地位過地,坐在台下觀賞著迪士尼動畫片,所有人都開懷地笑著。

這位流落監獄的導演突然悟出了一個道理,表面上來說,他領悟到通俗的電影竟有著如此能量,這讓他意識到自己過去的天真,與其去拍人們有多慘,不如透過喜劇片的創作帶給大家力量。但我認為史特吉斯還有另一句潛台詞,在電影面前,應該是人人平等的。在種族隔離時代,黑人是無權跟白人在同一個座位區一起欣賞電影的,史特吉斯透過這個劇情設定,讓當時的觀眾不至於覺得這是一個激進的政治宣示,因為片中的白人是囚犯,社會地位最低,但囚犯演員全部都是白人,這可就不是巧合了吧?

在海斯法典的時代,每個導演都想要在作品中偷渡一些政治思想在裡頭,但我認為普萊斯頓史特吉斯不僅是最有膽識的,導演技法也是數一數二,作品中能看見一種呼吸般的節奏感,而不只是機關槍式的機智與幽默(許多時候當下好笑,但最後卻會讓人通通遺忘)。

各位有去金馬經典影展的朋友,也歡迎分享你的最愛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