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的時候跟一個韓國導演閒聊,我好奇問她,對洪常秀的電影怎麼看。
她沒有立刻表現出太明顯的情緒,反而有點語帶保留地說自己「其實很喜歡」。進一步追問,她才承認因為學校老師都很討厭洪常秀,甚至把他當作一個負面的教材,所以她似乎不敢坦率承認自己喜歡他的作品。
得到這樣的答覆並不意外,畢竟韓國社會對洪常秀的私德問題(特別是他離開妻子、與女主角金珉禧共築戀情)普遍持負面看法。但另一方面,也是洪常秀的電影語言完全獨立於整個韓國電影主流架構之外,當韓國電影越向好萊塢看齊、運用越多華麗的特效,洪常秀就拍得更樸素,甚至宛如業餘製作。
其新作《水畔 By the Stream》(2024)一如洪常秀以往的電影表達,波瀾不驚,由生活的碎片組合而成,許多事件的發生似乎沒有相扣合。其作品向來自帶自傳式創作的氣質,將私人生活與虛構敘事交疊,並邀請觀者進入一種不確定的閱讀狀態。
至於技術層面,這次連攝影的表現也是去美學性的,一場樹下的六人對話戲,觀眾幾乎只能勉強看到人影,連光也不打了。不過即便是如此極端的呈現手法,仍能讓觀眾看到一種電影原初的美。
故事之初,我們得知在大學教書的顓壬拜託了多年未見的舅舅來學校幫忙指導一齣短劇,主因是原本的短劇導演居然一人與三名女組員交往,在不得已之下,顓壬只好找曾經活躍演藝界的舅舅來幫忙引領組員重新排練新的故事。但在過程中,顓壬在學校親近的女教授,也與舅舅越走越近,這讓她開始懷疑他們兩人的關係。
在整部作品之中,顓壬都是處於一個觀察者的角色,她常常在溪邊寫生,靜默地看著舅舅講課,以及觀察著他與女教授之間的互動。不過這部片的巧妙之處,卻也在於儘管她幾乎不是大多數劇情的主體角色,一如樹上的枝枒而非枝幹,卻能兀自美麗,彰顯出最顯著的生命態度。
顓壬是一個對生命有著堅韌態度,並且帶有著浪漫感懷的人。她曾說自己考進工學院後,有一次因傷包紮雙眼,卻從中看見藍天,這促使她在隔天休學,轉而走向藝術之路。
同時她也是一個任性且自我的人,明明被找去代駕,卻自顧自地喝起酒來;她也有孩子氣的一面,出於好奇,跑到了路的盡頭,讓人得高聲喚她回來,還會在樹下把玩著葉子;同時她又是一個有著強烈道德意識的人,無法忍受男同學腳踏多條船,更對於舅舅疑似婚外情感到憤慨;對於長幼觀念,她似乎沒有這麼在意,當聽到舅舅批判自己的母親時,她出口阻止了舅舅有些失態的妄言。
洪常秀的作品向來被影迷戲稱為「Vlog式電影」,換言之,就是他的生活影像日誌,其現實生活的遭遇與處境都能從電影中窺見,《水畔》自然也不例外。不過如果說這位事業失意的舅舅象徵著洪本人的話,又怎麼會安排金珉禧飾演的是她的外甥女呢?
不過我也意外地發現,與舅舅有著曖昧關係的女教授從未與其他角色同框,只會在舅舅與顓壬旁邊出現。或許這是暗示著女教授與金珉禧實為同一個人物的指涉,只是她被拆解成了兩個角色,有如本我與超我,一個是與舅舅論及婚嫁的、帶給他生命熱情的女性(她同時也聲稱是其崇拜者),另一個則是年紀尚幼,與之有距離感,致力於藝術表達的女孩。
套用心理學家榮格(Carl Jung)的說法,女教授的角色或許可視為顓壬的「陰影自我」(shadow self),她積極地追愛,甚至疑似在短時間內就以身相許。但顓壬因為起初認定舅舅仍是有婦之夫,所以對他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這個拆解,似乎讓觀者得以仔細的去凝視顓壬/金珉禧這個人物的主體性,也讓她脫離了「被觀看、被愛的女性」角色,轉而成為能夠觀看、甚至抵抗凝視的存在。畢竟觀者不會貿然地揣測她可能與舅舅有任何逾越常情的關係(這可不是金基德的電影)。這似乎像是洪常秀在提醒著我們他現在確實浸淫在幸福之中,但他同時不希望剝奪自己的愛人最真切且獨立的面貌。
如此回顧,便會發現工學院似乎象徵著金珉禧過去身處的韓國商業電影體系,儘管她曾經是一顆明星,但她最後發現自己的藍天另在他方。然而,諷刺的是,雖然在電影之中,她對人的道德、感情的忠誠有著強烈的要求,但這卻無法與現實的她產生對應。
這似乎可以解釋,當她要求男導演離開學校時,為何表現得這麼笨拙,因為當下她的反應不具有師長般的權威性(起初我認為這是她表演的方式有問題,但仔細一想,卻發現這似乎是導演刻意為之)。如果不以寫實的角度來解讀,這似乎是一個如同夢境般的映照:總是與現實相悖。
不過隨著舅舅後來強調自己已經離婚、與前妻早已分居,這似乎讓她豁然開朗了起來,也像是在指涉現實中的金珉禧為什麼會願意進入這一段被旁人認為不倫的關係。
承接剛才討論到的夢境感,洪常秀似乎想讓觀者處於一種「剛起床,回憶夢境」的狀態,因此他刻意創造了許多情節,卻不交代後來到底怎麼了。例如,我們始終不知道舅舅與女教授到底有沒有發生一夜情,也不知道舅舅到底跟男同學說了些什麼。
當觀者起初會以為自己終究是站在顓壬觀看這個故事時,結尾卻宛如回馬槍,我們轉換成了舅舅與女教授的角色,不清楚顓壬最後究竟去哪兒、又是看到了什麼。顓壬有些自得其樂地、甜美地笑著說:
「什麼也沒有。」
最後一顆結束在金珉禧身上的定鏡,暗示了這個答案或許並不重要。洪常秀可能自己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讓你我也知道),也可能他也一直在試著揣測著愛人的心思,並樂此不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