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擺明就是侵權的電影，成就了流行文化史上最偉大的角色。
談到吸血鬼，你會有什麼樣的第一印象？也許很多人會想到吸血鬼似乎生活在棺材當中，晝伏夜出，如果被陽光照射就會當場死亡⋯⋯。但其實這些現在我們所熟知的經典設定，在愛爾蘭作家伯蘭史杜克（Bram Stoker）創作的吸血鬼濫觴之作《德古拉 Dracula》（1897）之中，通通都沒有提到。
如果你想到的吸血鬼是以羅馬尼亞貴族的形象示人，還能透過吸血把人變成吸血鬼，那你所認識的吸血鬼形象其實就是來自伯蘭史杜克的《德古拉》。不過當我們現在提到吸血鬼這個角色時，上述設定全部都混在一起了，中間倒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話說伯蘭史杜克在1897年出版《德古拉》一書的當下，並未獲得太多迴響，儘管書評不錯，但他在首刷時甚至分不到半毛版稅。反而在他於1912年過世後，此書忽然被奉為經典。在電影剛興起的時代，如此奇幻的題材也讓創作者們躍躍欲試。
至今公認第一部《德古拉》電影改編，出自默片時代最偉大的導演之一F. W. 穆瑙（F. W. Murnau）之手，片名叫《吸血鬼 Nosferatu: A Symphony of Horror》（1922）。不過由於當時製片方預算有限，沒有錢支付改編版權費，於是吩咐編劇亨里克加林（Henrik Galeen）將原作的一些設定進行改動，以規避可能被告的風險。
亨里克加林除了把德古拉伯爵改名為「諾斯費拉圖」奧洛克伯爵之外，也加入了被陽光照射就會死的設定。德國導演穆瑙以表現主義風格呈現故事，在資金欠奉的情況下，依然打造了極具魅力，現在看也依然令人毛骨悚然的視覺呈現，在突發驚嚇（Jump scare）還未盛行的時代，仍能使人嚇破膽。
也因為飾演吸血鬼的演員麥克斯希瑞克（Max Schreck，圖左）的表演實在太過稱職，後世甚至謠傳穆瑙邀請了真正的吸血鬼來演出。這個荒誕不經的傳說後來成為電影《我和吸血鬼有份合約 Shadow of the Vampire》（2000）的靈感來源，由約翰馬克維奇（John Malkovich）和威廉達佛（Willem Dafoe）分飾穆瑙與吸血鬼。
然而，《吸血鬼》一問世之後，就很快惹來非議，伯蘭史杜克的遺孀佛羅倫絲史杜克（Florence Stoker）得知這個作品的問世，立刻就決定對製片公司普拉納影業提告。而法院方在看完電影與原作後，也認定侵權成立，並判處極刑：即刻銷毀所有電影拷貝。
不過其它電影製作方並未打算放棄《德古拉》可能帶來的商機，尤其好萊塢更是蠢蠢欲動。尤其有片商發現一個漏洞，即依然美國當時法律規定，若創作者必須保障一本著作在美國的版權，必須繳交兩本原作的副本給政府，結果當時出版社似乎只送交了一本。這使得環球影業得以主張《德古拉》已經進入公有領域，主張他們有權力可以自由改編。
已經打贏過一場勝仗的佛羅倫絲史杜克，在得知環球影業有此改編計畫之後，儘管在法律上並不完全站得住腳，還是出手逼他們坐上談判桌。為了息事寧人，環球影業決定支付四萬美元（計入通膨，相當於今日的五十萬美金）取得授權。最後《德古拉》同名電影在1931年問世，並大獲成功，貝拉盧戈西（Bela Lugosi）的優雅德古拉形象深獲歡迎。
不過在2013年，美國國會圖書館發現伯蘭史杜克的出版社當時其實依據規定交了兩本，《德古拉》當年根本沒有進入公有領域。佛羅倫絲史杜克若是知道肯定感到扼腕，因為她肯定能跟環球影業爭取到更好的條件。
那穆瑙的《吸血鬼》後來去了哪裡呢？
原來儘管當時法院判處銷毀該片的所有拷貝，但仍有幾份拷貝被私藏了起來。1960年代，穆瑙過世三十年後，《吸血鬼》重新出土，電影研究者如獲至寶，他們赫然發現這部片可說是一部領先時代的恐怖傑作，認為它應獲得一定的影史地位。當然，數十年不見天日，突然被尋得，無疑也增添了這部電影的傳奇性。
隨後這部古老的無聲吸血鬼電影也進入了流行文化史，成為各個同類題材的靈感來源。連德國名導韋納荷索（Werner Herzog）也在1979年以穆瑙的《吸血鬼》為藍本，改編成了同名電影，並邀請克勞斯金斯基（Klaus Kinski）飾演吸血鬼一角。而在塔伊加維迪提（Taika Waititi）自導自演的《吸血鬼家庭屍篇 What We Do in the Shadows》（2014）當中，你可以一次看到德古拉和諾斯費拉圖，兩種不同類型的吸血鬼。
在影集《不才專家 Master of None》（2015-21）時，一段對話當中就有提到，聊到喜歡的角色是「吸血鬼」時，恐怕要說清楚你喜歡的是「德古拉」，還是「諾斯費拉圖」。畢竟兩個角色的取向完全不同，但隨著相關改編越來越多，現在這些角色特性又有點交雜在一起了。目前史杜克的「吸血鬼」在2015年被金氏世界紀錄認證為史上被描繪最多次的文學角色，就影響力而言，可與科學怪人、米老鼠和超人齊名。
不過問題來了，如果穆瑙的《吸血鬼》當時就這樣全數銷毀，整個流行文化史對吸血鬼的描繪將會截然不同。違反版權的確有責任，但當時的法院的判決是否過當？
再換個角度來看，穆瑙的《吸血鬼》的確進行很大程度的改編，法院的判決是不是無形之中壓制了當時的創作自由？
不過站在佛羅倫絲史杜克的立場，她當然要戰鬥到底。儘管她的主張差點讓一部經典之作失傳，其後人至今依然認為當時的版權維權行動是具有絕對正當性的。而且事實上，她當年的這場官司，也堪稱是版權維權的先鋒判例。
諷刺的是，儘管在當時被認為惡名昭彰的侵權之作，穆瑙的《吸血鬼》卻也使得吸血鬼的形象更為飽滿，也算是延續了這個角色的傳奇。
美國導演羅柏艾格斯（Robert Eggers）就是因為對穆瑙的《吸血鬼》的迷戀才決定踏入電影導演之路，他甚至在高中時期就將這個故事改編成舞台劇在學校演出，甚至因為製作品質太好，受邀到紐約劇院展演。說這部電影完全改寫了他的一生，一點也不為過。
在以首部執導之作《女巫 The Witch》（2015）轟動國際後，他就被選為《吸血鬼：諾斯費拉圖 Nosferatu》（2024）導演的第一人選，當時他還嫌自己太資淺，才拍一部片就得以改編穆瑙的經典，他認為自己簡直是在「褻瀆神明」。不過歷經《燈塔 The Lighthouse》（2019）與《北方人 The Northman》（2022）的磨練後，他已經逐漸找到將這部片帶入21世紀的方法。
《吸血鬼：諾斯費拉圖》基本上依照穆瑙與亨里克加林的原作進行改編，不過相比原作的觀點，新版側重在莉莉-蘿絲戴普（Lily-Rose Depp）所飾演的艾倫的角度，更以女性觀點重塑這個經典故事，戴普的表演亦是精湛萬分。
形象百變的瑞典演員比爾史柯斯嘉（Bill Skarsgård，圖右）重新詮釋的「諾斯費拉圖」奧洛克伯爵，而曾在《我和吸血鬼有份合約》飾演吸血鬼的威廉達佛則以弗朗茨教授身分登場。羅柏艾格斯不僅讓群星交出最佳演出，在整體風格的掌握上也完全到位，在奧斯卡獎上，該片被提名最佳攝影、服裝設計、製作設計、化妝與髮型設計共四項，成績斐然。
你不需要看過其它版本的吸血鬼，也能觀賞《吸血鬼：諾斯費拉圖》。只是如果你覺得這個吸血鬼跟你的想像似乎不太一樣，本文相信已經解答了你的疑惑。
最後想向邀請影迷留言討論，你覺得佛羅倫絲史杜克是不是做得太過，或者你認為版權維權乃是天經地義？為了讓作品能見度增加，適時開放各界進行「同人創作」，是不是也是一件好事呢？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