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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抓馬戀人》結局解析:不可靠敘事揭開真相

你有看懂這部片的結局嗎?

在電影《抓馬戀人 The Drama》(2026)之中,策展人查理在咖啡廳主動搭訕了書店店員艾瑪,兩人一拍即合。直到婚禮前一週,兩人與伴娘瑞秋及伴郎邁克一起去試菜,意外聊到了「從前做過最壞的一件事」。

邁克、瑞秋與查理依序說出了彼此過去的不堪作為,艾瑪卻支支吾吾。在眾人壓力與酒意催化之下,她承認自己在15歲時曾認真地策劃過一個校園槍擊案,但在犯案之前因故放棄。豈料瑞秋的表親正是校園槍擊案的受害者,當場變臉。這也讓查理陷入尷尬,因為他滿腦都在想自己的枕邊人會不會有可能是一名潛在的罪犯。

《抓馬戀人 The Drama》(2026)電影預告

才華洋溢的挪威導演克里斯多佛博格利(Kristoffer Borgli)繼《夢行者保羅 Dream Scenario》(2023)之後,延續了過往犀利的敘事風采,儘管這回的題材更為日常許多,但依然與過往的創作旨趣相符,即在日常的設定之中,將角色置於極端的社交困境,觀察中產階級那看似穩固的秩序,如何因一絲裂縫而分崩離析。

如果只是以「見山是山」的角度來看待此作,大概會以為導演有意以此作探討美國社會對校園槍擊案的畏懼與槍枝管制問題,但這其實一點也不重要,基本上它可以置換成任何觸動當代神經的道德地雷。

隨著劇情推進,我們得知艾瑪當年的動機來自孤立與霸凌,也受到媒體事件的影響。然而,在情感支持出現後,她很快放棄了這個念頭,甚至轉而成為槍枝管制的支持者。換言之,她的「罪」僅止於一個未實現的念頭。問題於是浮現:一個沒有犯下實際行動的人,是否應該為思想本身承擔道德審判?

《抓馬戀人》本質上是一部相當尖銳的諷刺喜劇。對比一個根本沒有真正犯錯的人,裡面所有的角色都比艾瑪更糟糕許多,但她卻要因為自己的誠實背負她根本不需要承擔的責難。

邁克把女友當人肉盾牌還算事小,瑞秋曾霸凌一個她口中反應比較遲緩的鄰居(可以推測這名鄰居的智商狀況甚至無法指證她,但她卻不願承認鄰居有身心障礙)。至於艾瑪的未婚夫查理,他長期霸凌一名網友,導致對方舉家搬遷,但他卻只是輕描淡寫,指出那個人搬家也可能是巧合,沒有絲毫檢討自身罪過。

就連次要配角米莎,也承認自己過去曾經偷吃被抓,轉眼間又接受了查理求歡、甚至主動擺好了「預備姿勢」,但事後卻不願承認自己也有意投懷送抱。同樣的,那個被惱羞成怒的DJ也不願承認自己碰毒。對於上述這些人而言,只要不承認自己有錯,或者對所作所為模糊其詞,就可以逃過自己內心譴責。

整部片最傻的,當然是艾瑪,她說出了一個自己曾經有過的黑暗想法,卻被一群偽善的人集體「取消」了。這群人展現的道德優越感,實則建立在對自身罪惡的含糊其詞上。


克里斯多佛博格利的前作《夢行者保羅》同樣在探討取消文化的荒誕性。劇中,原本出現在百萬人夢中的保羅一夕之間成為名人,卻又因為人們開始做惡夢而成為公敵,博格利當時就以此在探討當代取消文化的荒謬:真正決定一個人是否被排斥的,往往不是行為本身,而是是否觸發了他人的不安與恐懼。

保羅起初試圖理性說明,卻把事情變得更糟,這暗示在集體恐慌面前,任何人都能把自己的不適感無限放大為心理創傷,澈底消解了任何理性的討論空間。

《夢行者保羅 Dream Scenario》(2023)電影預告

而在《抓馬戀人》當中,艾瑪儘管面臨的不是大眾的「取消」,但被最親近的人逐步孤立,明顯更為不幸。但諷刺的是,即便關係已然崩解,眾人仍試圖維持婚禮與社交場合中的正常表象,這種對體面的執著,也是北歐黑色喜劇風格慣有的荒謬性。

偽善之首無疑是羅伯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飾演的查理,身為一個曾經造成實際傷害的霸凌者,他陷入根本無端的困擾,甚至為自己找到了偷吃職場同事的藉口(也別忘了,若對方並未接受,這是嚴重的職場性騷擾)。這種道德標準的錯置,使他成為全片最具諷刺性的存在。


在《抓馬戀人》的尾聲,整臉是傷的查理走進了漢堡店,艾瑪不久後也走了進來,主動與之和解,採取的方式,就是戲劇性(Dramatic,如片名The Drama)的「重新開始」,與劇初搭訕戲的看似形成了完美的前後呼應。

不過這是真實發生的嗎?我可不這麼認為,因為從頭到尾,瑞秋與查理都是「不可靠的敘事者」(Unreliable narrator)。這整部片過程中,編導數度插入兩人腦海中的幻想,再拉回現實。最後突兀的和解結局,當然也有可能是查理的想像。

如果觀者仔細重看查理走進漢堡店的戲,可以留意到年輕的瑞秋與朋友坐在另一桌,這已經暗示了這整場戲都是個幻想。另一個線索是,查理起初望向門口,外頭是沒有人的,導演突然給了一個艾瑪直接打開門的鏡頭,省去了她在門外走進的過程。對照博格利前面頻繁使用的幻想橋段的敘事手法,這是又一次暗示了艾瑪可能沒有走進漢堡店。

在查理的幻想之中,艾瑪主動伸出手求和。或許這個想像帶給了他現實中極大的寬慰,但這終究也只是進一步地彰顯了他的偽善、懦弱與自私。就像他無法面對自己過去身為霸凌者的惡行一樣,他依然毫無長進,仍不願誠實面對自身的問題,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搞砸了一切之後還可以獲得原諒。

在整個故事之中,查理始終在糾結著艾瑪年少時期的缺陷,因此我們很容易被這個角色牽著走。但如果我們把故事換成艾瑪的角度來重新看待這個故事,便會意識到這段關係中真正有問題的角色,根本是這個對伴侶無信任感與忠誠感的蠢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