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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當年被噓爆,如今被封神?麥可摩爾奧斯卡「反戰致詞」的23年逆轉

當年被大多美國人認為是來鬧場的奧斯卡致詞,如今卻被視為史上最有勇氣、最具前瞻性的政治表態。

2003年3月23日,眾星齊聚洛杉磯的柯達劇院,準備參加一年一度的奧斯卡獎。不過這一年的氣氛特別詭譎,因為就在典禮三天之前,美軍對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發動空襲,理由是總統小布希(George W. Bush)堅信伊拉克握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在戰爭的時局當下,使頒獎典禮的紅毯與派對顯得不合時宜。

依照美國各家民調顯示,大約70%的美國人高度支持這個軍事行動。在這個政治氛圍之下,即便是堅定的好萊塢自由派也不可能與民意對幹,大多數人索性不做任何表態。少數在這一屆奧斯卡獎表態反戰的都不是美國人,日本動畫名導宮﨑駿以《神隱少女 Spirited Away》(2001)提名最佳動畫片,但他以反戰為由拒絕出席頒獎典禮。以《悄悄告訴她 Talk to Her》提名最佳導演的西班牙名導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雖有出席,卻別上了反戰徽章。

儘管起初有傳聞奧斯卡將會取消,但最後影藝學院還是決定照辦不誤,只是針對星光大道,他們決定取消了受訪環節,大會的理由是為了尊重美軍,現場應保持靜默。但這個政策的原因昭然若揭,顯然就是擔心有演藝人員在現場有任何引發爭議的言論。

典禮開始進行後,過了整整一個多小時,「戰爭」兩字都沒有被提及,顯得奧斯卡宛如存在於一個平行世界,而這一年最受青睞的電影《芝加哥 Chicago》(2002)則是一部歌舞片,也與當前政治局勢無涉。前面僅有墨西哥男星蓋爾賈西亞貝納(Gael García Bernal)輕微脫稿,暗示了自己的反戰立場。不過影藝學院都知道現場有一顆「定時炸彈」待解,那顆炸彈就是麥可摩爾(Michael Moore)。

就在2026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前兩日,《紐約時報》刊出了一篇回顧2003年頒獎爭議的專文,並請現年71歲的麥可摩爾回憶當年的典禮秘辛。

新一代影迷也許難以想像麥可摩爾當年的風光程度,他是美國第一位把紀錄片做成全國賣座娛樂大片的導演。在他之前,美國人聽到紀錄片,直覺是枯燥的教育性影片,但麥可摩爾卻改變了這個世人對紀錄片的印象。在他的首部作品《羅傑與我 Roger & Me》(1989)之中,他建立了獨有的諷刺基調,追著時任通用汽車執行長羅傑史密斯(Roger B. Smith)不放,讓一部理應嚴肅的題材變得具有綜藝效果。

批判美國槍枝問題的《科倫拜校園事件 Bowling for Columbine》(2002),則是澈底改寫了紀錄片在市場的可能性,創下全球5千8百萬美金的票房紀錄。麥可摩爾一樣在這部電影以「主持人」的姿態直擊美國社會過分的槍枝濫用現況,例如一間銀行竟推出只要開戶就送槍枝的優惠。

麥可摩爾是一個激進的個體戶,基本上一人可以包辦製作、導演、旁白(兼主演)等多職,其作品成本也不用太高,這讓他得以在產業的權力結構之外自成一派,不必對誰特別討好,也不用多看誰的臉色。而對於奧斯卡獎而言,這種人當然格外危險,畢竟一個不用擔心被封殺的自走砲,會在典禮獻場說出什麼驚人之語,真的沒人知道。

為了事前知道麥可摩爾會不會有「脫序演出」,影藝學院事前打電話來試探他,但他顯然沒有透露。後來他們也派人問了他的經紀人與製片公司的老闆,不過他們大多只是笑而不答。對於害怕出亂子的影藝學院而言,只能暗自祈求當日的得主是別人,因為他們知道政治立場明顯的麥可摩爾不可能不談政治時局。

當日的頒獎典禮,頒獎人黛安蓮恩(Diane Lane)負責頒發最佳紀錄片,當她喊出麥可摩爾執導的《科倫拜校園事件》,觀眾與現場嘉賓還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之處,但典禮製作方卻已經看傻了眼。因為理論上代表上台的只需要麥可摩爾與他的製片人麥可唐納文(Michael Donovan)兩人,沒想到五組入圍者,竟全部一起走上台了(附圖)。

原來麥可摩爾在事前就與其他入圍者「密謀」,他表示在這個時刻,紀錄片界必須團結一心,雖然不見得每個人都會同意他的政治見解,但基於對言論自由的尊重,所有人都同意了他的邀請。而就策略考量來看,這麼做也有好處,畢竟如果麥可摩爾真的在台上有什麼萬一,至少有一大群人是跟他站在一起的。

當時跟著他上台的另外四部電影的入圍者,包括法國名導雅克貝漢(Jacques Perrin)、英國導演柯文思(Malcolm Clarke)等十餘人,使得台上顯得相當擁擠,連黛安蓮恩都只能被擠到邊邊。

麥可摩爾上台後先簡單表達對影藝學院的感謝,當他提到自己邀請其他入圍者上台時,現場也給予認可的如雷掌聲。但他緊接著的發言,卻讓現場立刻陷入兩極分化,掌聲與噓聲並陳,稍後即將以《戰地琴人 The Pianist》(2002)獲封影帝的安德林布洛迪(Adrien Brody)的尷尬表情也被攝影機捕捉了下來。

麥可摩爾義憤填膺地說道:

「我們(指紀錄片導演)喜歡真實,但我們正活在虛構的時代。一個虛構的選舉結果,選出了一位虛構的總統。一個人正以虛構的理由把我們送上戰爭。不論是膠帶恐怖警報或橘色警戒的虛構威脅,我們反對這場戰爭,布希先生。可恥,布希先生,可恥。當教宗和狄克西女子合唱團都反對你時,你的時代就結束了⋯⋯」

不過大會緊急用音樂蓋過了他的發言,使他無法完成致詞。


在近期接受《紐約時報》時,麥可摩爾表明之所以會有上述言論,是因為他認為自己只是在盡「公民義務」。不過他一走下台就嚐到苦頭,一群身材魁武的工作人員不友善地圍了上去,其中一人對著他的耳朵罵他「混蛋」,麥可摩爾形容當時手上拿著獎座的自己,就像在森林中拿著火炬對抗吸血鬼的凡人,後來他也發現自己的奧斯卡獎座遭人刮花。不過這都是小事,只是預示了他後續得吞下的更多苦果而已,

麥可摩爾後來為了這個發言確實付出了很大的代價,長期收到恐嚇信不說,還有人到他家扔擲物品,而支持共和黨的保守派媒體則是照三餐羞辱他。後續迪士尼也對其子公司米拉麥克斯施壓,要求他們不得發行麥可摩爾的新作《華氏911 Fahrenheit 9/11》(2004)。

《華氏911 Fahrenheit 9/11》(2004)電影預告

不過隨著戰爭延續下去,原本強烈支持入侵伊拉克的美國人也為之動搖。就在隔年的年初,美國政府證實「伊拉克調查小組」的調查結果:伊拉克根本不存在什麼「大規模毀滅性武器」,這下外界才發現麥可摩爾是先知,因為他一開始就說這個戰爭是基於一個「虛構的理由」開始的。後續美軍虐待伊拉克囚犯的照片外流,更讓自詡自由民主的美國人感到蒙羞。

雖然伊拉克獨裁者薩達姆海珊(Saddam Hussein)被捕在當時看來大快人心,但美國當時似乎沒有預見他們除掉了一個魔頭,卻可能會創造千千萬萬個新的反對勢力,因為當時一夕失業的伊拉克軍人沒有得到妥善安置,後來成為了ISIS(伊斯蘭國)的主力。

不過當時若有人批評小布希,人們就會護航道:海珊早就不得人心,這種人本就該死,推翻海珊政權是為了傳遞自由民主的價值。支持戰爭的人經常主張「暴君該死論」,認為反對戰爭的人就是支持獨裁者,然後他們會說:

「那當時獨裁者行惡時,你又做了什麼呢?」

麥可摩爾先前所提到的狄克崔西合唱團,正是因為表明反對戰爭,而面臨整個音樂產業的系統性封殺。可說當時支持美軍的人,完全聽不進去任何反戰的任何理由。但反戰與不愛國,完全可能是兩回事,很可能正是因為愛國,才要站出來阻止國家做出錯誤的決策。

事實證明,美軍並未如預期般被視為「解放者」受到所有伊拉克人夾道歡迎,這個國家反而陷入了無止盡的游擊戰與教派衝突。海珊的官僚體系被剷除後,這個國家陷入了更大的混亂。

強烈反對小布希政權的麥可摩爾在當時已透過《華氏911》表明這個政府混亂不堪的決策,只會帶美國拖入越戰之後又一個戰爭泥沼,而第一個公開力挺他的影壇名人是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在2004年的坎城影展,當時擔任評審團主席的他,決定將最大獎金棕櫚獎頒給這部政治味濃厚的紀錄片。

儘管起初發行受阻,《華氏911》最後還是登上院線,並獲得了2.2億美元的驚人票房,寫下影史新猷,也說明了當時美國民意的巨變,人們願意進場觀賞一部嘲諷共和黨人的電影。到了此片問世兩年後的2006年,美國民調已經全面逆轉,過半數的美國人相信伊拉克戰爭是一個錯誤。在2020年之後,這基本上已經成為一個小學生都認同的歷史共識。

如果美國當年沒有推翻海珊,伊拉克或許不會更好,但至少不會讓整個中東都陷入恐怖主義亂局,也不會讓一旁的伊朗成為區域的霸主。海珊雖是「魔頭」,但他維持了區域的「病態穩定」,當美軍除掉他後,釋放出的宗教與族群仇恨,遠比海珊本人更難控制。麥可摩爾當時試圖傳達的核心訊息其實很單純:當你用虛構的理由去打破一個複雜地區的平衡時,後續引發的災難將遠超過你試圖解決的問題。


現在回頭看,麥可摩爾當時的發言,實在是來得太早了,也無怪乎人們聽了刺耳,他幾乎是在美國宣戰的第一週就在公開做出明確的譴責。但當時批評者論述不外乎就是指責他把政治帶進娛樂盛會,說他「反戰就是不支持軍隊、不愛國」等等。在後九一一時代,麥可摩爾的發言確實是格外危險的,甚至可能面臨殺身之禍,但他仍挺住了壓力。

2011年,麥可摩爾在自傳中透露他在幾年後出席《今夜秀 The Tonight Show》(1954-)時遇到了那個當年辱罵他的工作人員。對方見到他,不好意思地對他說:

「我就是那個毀了你奧斯卡之夜的人。就是那個在你下台後,朝著你耳朵大喊『混蛋』的人。」

「我當時認為你在攻擊總統,但你是對的,他確實對我們撒了謊。這些年來我一直感到很愧疚,我真的很抱歉。」

麥可摩爾說自己立刻給了他一個擁抱,隨後對他說: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你只不過是相信了你的總統!你本來就應該相信你的總統!如果我們連對在位者最低限度的期待都沒有,那該死的,我們就全完了。」

2018年,麥可摩爾獲頒評論家選擇紀錄片獎的終身成就獎,獲邀上台致詞的他,在台上說完當年未完成的講稿。那段話是:

「我鼓勵今晚在電視機前收看的每個人。無論是在印第安納州的蓋瑞市、紐澤西州的康登市、聖伊西德羅、東聖路易市,沒錯,還有弗林特、底特律、龐蒂亞克和狄爾伯恩的同胞們,請你們拿起相機反抗權威,讓你們的聲音被聽見,並停止這場無意義的戰爭。謝謝大家,晚安。」


在2026年回顧這起23年的風波時,麥可摩爾再一次強調自己當年「真的不是在找麻煩」。他說:

「我很自豪我堅持了自我,沒有退縮,而且我也保持了幽默感。」

《紐約時報》選在2026年奧斯卡獎前夕刊出這則回顧,顯然意味深長,因為就在此時此刻,美軍與以色列入侵了伊朗,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Khamenei)隨之遇襲身亡。不過這一年的奧斯卡獎並不是發生在行動後三天,而是兩週之後。

激情過後,人們也開始意識到這個戰爭似乎沒有朝大家想像的方向發展。

幾乎可以想見,2026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一些影壇人士將會出現比2003年更明確的表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肯定也會成為話題熱點。至於具體會是什麼內容,就讓我們拭目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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