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s "Enter" to skip to content

專題|《樹的羞怯》導演舒冰清專訪:三位華人女孩用法國動畫打動世界

除了趙婷和鄒時擎,今年還有三位年輕華人導演將有機會前進奧斯卡。

在看到奧斯卡短名單後,入選最佳動畫短片的一部法國作品吸引了我的注意,這個作品叫《樹的羞怯 The Shyness of Trees》,該片由法國哥布林視覺學校的七位導演共同執導,其中有三個華人名字,但其背景資料完全查不到。但有查到原來在2024年就有觀眾慧眼在Dcard介紹過了,目前在YouTube可以直接觀賞全片,畫風很細膩,對生死的討論不落言筌。

基於好奇,我寫信給三位華人導演,也都得到了友善的回信,原來三人都來自中國,她們的名字分別是賀思敏(Simin He)、黃嘉欣(Jiaxin Huang)和舒冰清(Bingqing Shu),其中舒冰清導演同意我的採訪要求,她也很開心能向台灣觀眾介紹她們的作品,我問了簡單的幾個問題,相信對有興趣出國學動畫的朋友也會有幫助,採訪全文如下:

  1. 請導演分享一下你投入動畫創作的經歷,你擅長的創作形式是什麼,為何當時會選擇進入法國哥布林視覺學校就學?

    舒冰清(以下簡稱舒):我真正投入動畫創作,大概是從中學時期開始的。那時被很多動畫作品深深打動,也逐漸意識到動畫不僅是一種視覺形式,更是一種可以承載覆雜情感與敘事的媒介,這讓我開始認真地把它當作未來想要投入的創作方向。

    在創作形式上,我更擅長、也更偏好傳統敘事動畫。我習慣按照前期、制作到後期的完整流程穩紮穩打地推進創作,尤其關注人物關系和情感結構的建立。

    選擇進入法國哥布林視覺學校(Gobelins)就讀,是一個非常清晰、也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一方面,我長期關注並非常欣賞 Gobelins 學生作品的整體水準和創作取向,能明顯感受到學校對敘事、情感與制作完成度的高度重視,這與我自己的創作追求非常契合。另一方面,我一直對法國的文學與藝術傳統抱有濃厚興趣,也很認同法國相對松弛、尊重個人節奏、熱愛自然與運動的文化氛圍。

    在面試過程中,我與老師們聊的很開心,也讓我更加確信這是一個彼此選擇的過程──不僅是我選擇了 Gobelins,Gobelins 也選擇了我。

  2. 法國哥布林視覺學校如何開啟你對動畫創作的不同認知?讓你有什麼樣的收穫?

    舒:首先,一所好的學校會聚集一群同樣優秀、也同樣熱愛動畫的人。身處這樣的創作環境中,你會不自覺地對作品產生更高的要求,這種彼此推動、彼此刺激的創作氛圍,是獨自創作時很難獲得的。

    其次,Gobelins 作為法國歷史最悠久的動畫學校之一,其教學體系非常成熟。學校將動畫制作的完整流程進行了高度清晰、模塊化的梳理,幾乎涵蓋了一部動畫短片從構想到完成所需的全部內容。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這些創作訓練幾乎全部在課堂時間內完成,並不依賴大量課後作業或加班,這體現了學校對創作節奏和學習效率的尊重,也非常難得。

    在這里,我不僅獲得了紮實而系統的技術經驗,也從每一位優秀的同學身上學到了不同的創作方法和思考路徑。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收獲,是學會在創作中不斷嘗試新的可能性,讓自己的表達方式隨著經驗的積累持續成長,而不是停留在某一種固定風格中。

  3. 有哪些動畫作品開啟了你的眼界,為什麼?

    舒:對我影響最早、也最深的,是押井守早期的一系列動畫作品,比如《攻殼機動隊》和《機動警察》系列。他曾說過,希望作品是“能被一個觀眾反覆觀看一百次,而不是被一百個觀眾各看一次”的電影,這種創作態度對我觸動很大。即使這些作品在今天看來已經不算主流,但它們在思想深度和影像表達上的堅持,至今仍然非常有力量。

    其次,是我在本科就讀於中國傳媒大學期間,接觸到的許多學長學姐的畢業動畫作品。其中不乏獲得過重要獎項的優秀短片,對我來說既是激勵也是非常現實的參考。我個人很喜歡的作品包括《蟹子汽水》(註:YT可觀賞全片)和《蜉蝣日記》,它們讓我意識到學生創作同樣可以擁有完整而成熟的表達。

    此外,我也從各類動畫節中看到了許多讓我印象深刻的作品,比如芬蘭短片《Nun or Never》(註:YT可觀賞全片),它用非常輕盈可愛的方式,讓人重新感受到動畫最本真的魅力。我也很喜歡法國導演 Jérémy Clapin 的《Skhizein》(註:YT可觀賞全片),那種將心理狀態轉化為視覺語言的方式,對我來說非常啟發。

    總體來說,我是一個非常喜歡看動畫的人,也始終相信,從不同類型、不同風格的作品中,都能學到不一樣的東西。這種持續觀看和吸收的過程,本身也是我創作的一部分。

  4. 《樹的羞怯》的團隊是如何組成?導演人數相當多,你們如何共同構思與分工,並進行創作?

    舒:我們是一個7人團隊,團隊成員來自不同國家背景,包括兩位法國人、四位中國人和一位烏克蘭人。

    故事的最初靈感來自團隊成員Loïck對父母終將老去、離世這一現實的思考。當他將這個想法分享給團隊後,我們發現每個人都能從各自的經歷中產生強烈共鳴,這也自然成為了整個創作的情感起點。

    在隨後的創作過程中,團隊成員分享了許多與母親、祖母以及家庭記憶相關的個人故事。這些非常私密而真誠的交流,讓創作不再停留在概念層面,而是建立在真實情感之上。也正因為如此,一個人數較多、背景各異的跨國團隊,才能在情感層面迅速建立起信任和共識。

    在工作方式上,我們並沒有在一開始就給彼此設定嚴格的職能劃分。製作過程中,每個人都逐漸找到了自己更擅長、也更投入的部分。前期我們進行了大量的團隊會議,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用於討論劇本、美術風格和敘事方向。待整體創作方向統一後,團隊成員再平均分配鏡頭,進入密集而高效的制作階段。

    與此同時,這種分工並非完全固定。任何成員只要對某個部分有想法或建議,都會隨時提出;當出現分歧時,我們通常通過討論或投票的方式迅速達成共識。這種開放而靈活的協作方式,是影片能夠順利完成的重要原因之一。

  5. 《樹的羞怯》的創作韻味很好、表現很細膩,對生死的討論也不落言筌。對你來說,電影想要傳達的是什麼主題?

    舒:我們希望傳達的核心主題是「死亡」,但這並非為了營造沈重氛圍而刻意選擇的題材,而是一種每個人都無法回避的人生體驗。正因為死亡既普遍又真實,同時又足夠私密,它反而成為一個讓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能夠站在同一情感起點、產生共鳴的主題。

    在影片中,我們嘗試通過母女關系和人與自然的微妙聯系來表現這一主題,既有對生命流逝的感受,也有對溫暖記憶的留存。這讓影片既有沈思的深度,也保留了細膩、柔和的情感張力。

  6. 《樹的羞怯》得到的迴響很好,如今也有機會入圍奧斯卡。當時得知入選短名單時,你和團隊夥伴們是否很激動呢?你認為這部作品為何會打破國界,得到這麼多觀眾的認可?

    舒:得知影片入圍奧斯卡短名單時,整個團隊都非常激動,這不僅是一種認可,也讓我們再次確認了自己創作的方向。我們甚至當場開了一次小型團隊會議來慶祝這個時刻。

    我認為《樹的羞怯》能夠打破國界,引發廣泛共鳴,關鍵在於影片觸及了每個人都無法回避的生命經驗──面對親人衰老與離別的情感。雖然影片的角色設定為母女,但這份離別感可以延伸到生命中任何深切關愛的人或事。影片呈現的是人們在「不得不放手」與「我需要你在」之間的矛盾,以及為了愛而選擇尊重生命、順應自然的覆雜心情。最終以祝福的方式告別,這種真實而私密的情感,正因為源自人類本身,能夠跨越文化差異,與不同背景的觀眾產生共鳴。

  7. 最後一個小問題,關於片名,我注意到豆瓣上寫的片名是《樹冠羞避》。

    舒:影片的官方中文片名是《樹的羞怯》。此前豆瓣上顯示的《樹冠羞避》,更像是對英文片名的直譯。我們會在近期對相關訊息進行更新,以確保官方名稱統一。

導演推薦的短片《Nun or Never》
導演推薦的短片《Skhizein》
導演推薦的短片《蟹子汽水》

最後誠摯感謝舒冰清導演接受採訪,也預祝《樹的羞怯》能順利提名奧斯卡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