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訃文|塞西莉亞希梅內斯辭世:修復《試觀此人》失敗,意外創造「猴子耶穌」迷因

西班牙畫家塞西莉亞希梅內斯(Cecilia Giménez,圖右)辭世,享耆壽91歲。她在2012年嘗試修復名家埃利亞斯加西亞馬丁內斯(Elías García Martínez)的畫作《試觀此人 Ecce Homo》(1930),結果因為修復太拙劣,將耶穌變成有如猴子般的古怪形象,結果使該畫作意外爆紅,《紐約時報》稱這可能是史上最糟糕的藝術品修復工程。然而一度被視為過街老鼠的希梅內斯後來卻被視為英雄,她被認為「創造了一種全新的現代藝術型態」,其失敗修復之作也成功振興了家鄉的觀光,其事蹟更被改編為歌劇。

「猴子耶穌」一場純屬善意的意外

2012年八月,《試觀此人》修復失敗後的畫作圖像在網上流傳,透過社群媒體的傳遞,迅速成為網路迷因。收藏該畫的是西班牙薩拉戈薩省博爾哈的慈悲教堂,博爾哈政府起初認定這是有人蓄意破壞畫作,立刻展開調查。結果竟發現修復者是一名好心的78歲業餘風景畫家塞西莉亞希梅內斯,當畫作爆紅時,她正在度假,渾然不知自己的修復引發了全球性的騷動。

圖左為《試觀此人 Ecce Homo》原貌,圖中為修復前,圖右為塞西莉亞希梅內斯修復後
圖左為《試觀此人 Ecce Homo》原貌,圖中為修復前,圖右為塞西莉亞希梅內斯修復後

BBC(英國廣播公司)歐洲記者指出該畫經過修復後,《試觀此人》變成「毛茸茸的猴子穿著不合身長袍的蠟筆畫」,網友則開始戲稱此畫為「猴子基督」。許多人也聯想到電影《豆豆秀 Bean》(1997)的情節,劇中豆豆先生在片中因為不慎把鼻涕噴灑在世界名畫《母親的畫像 Whistler’s Mother》(1871)上,嘗試現場修復,結果把畫中人的臉換成了一個大鼻子笑臉。

希梅內斯否認了自己是在沒有經過同意與監管的情況下進行修復,相反的,她強調自己徵得了當地神職人員的同意,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修復。而之所以選擇修復該畫作,是因為這是她最喜愛的耶穌形象藝術品,她注意到教堂牆壁上的潮濕水氣致使壁畫剝落,故決定挺身而出,不計薪酬為畫作進行修復。

其實希梅內斯並非沒有修復經驗,但她確實沒有相關專業技能,純靠自己摸索。為了修復《試觀此人》,她參考了該畫十年前的照片,態度相當認真。在其修復引發嘲弄後,她感到非常難受,也對世人的高度關注感到非常困惑。希梅內斯稱修復並未完成,她只是想放著曬乾,度假完會再完成修復,她表示:

「如果我沒有去度假,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成名代價:從過街老鼠到焦慮症

在地方政府公開她的身分之後,希梅內斯一夕之間得到了驚人的知名度,在2022年,她的名字在西班牙Google的搜尋量竟與美國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足球巨星梅西(Lionel Messi)相當。儘管這幅畫的迷因帶給世人許多歡樂,希梅內斯本人卻承受了很大的痛苦,以淚洗面數日,她認為自己的善意被視為一種傷害,為此更罹患了焦慮症,必須為此服藥。

起初博爾哈的地方政府對於這個修復感到極度不滿,聲稱要對希梅內斯採取法律行動,並稱將邀請藝術歷史學家將壁畫恢復原樣,教會的牧師則提議應將該畫先隱藏起來,不該再讓其丟人現眼。不過經過諮詢過後,專家稱該畫已經嚴重損壞,已不太可能完整恢復到原來的狀態。

塞西莉亞希梅內斯與其大作的合影
塞西莉亞希梅內斯與其大作的合影

風向逆轉:現代藝術與流行圖像

隨後風向開始逆轉,許多社會名人與文化評論家開始聲援希梅內斯,認為她不過是反映了自己對耶穌形象的理解,不該因此受罰。西班牙名作家赫蘇斯費雷羅(Jesús Ferrero)稱她的「女性光輝之手」將這幅畫的地位從一個「令人感到痛苦的嚴肅作品」轉變為一幅「流行圖像」。更有人稱之為21世紀的代表圖像。

越來越多西班牙人呼籲不該嘗試復原或隱藏《試觀此人》,當地居民普遍認為這幅畫可能會帶給當地觀光效應,希梅內斯的聲譽開始大為轉變。考量民眾觀感,博爾哈政府最後決定永久保存之,並將欣賞該畫作的參訪行程包裝成重點旅遊景點。

事實證明,博爾哈當地確實引來了全球各地的旅客,參訪當地的人次大幅成長,八年內吸引25萬人前往朝聖,包括遠來自日本的旅客。教堂更開始對參觀者收費,其門票費用與官方周邊產品如襯衫、徽章等,為當地創造了驚人的觀光產值。希門尼斯本人也保留了49%的商品銷售利潤,並將所得捐贈給支持肌營養不良的慈善機構。

修復後的《試觀此人 Ecce Homo》T恤等周邊商品熱賣中
修復後的《試觀此人 Ecce Homo》T恤等周邊商品熱賣中

2018年,關於整起事件的歌劇作品舉辦了正式演出。故事描寫博爾哈因為希梅內斯的修復行動,從一個景氣不佳的小鎮變成國際矚目的焦點。劇中也呈現了希門尼斯因為「天啓」而決定修復《試觀此人》,卻因為修復畫作淪為笑柄而遭到鄰居疏遠、在網上被羞辱,但後來的她得到了世人的尊敬,就連原畫家埃利亞斯加西亞馬丁內斯的幽靈也在劇中出現。整齣歌劇改編得到了希梅內斯與其家人的授權。

美國權威藝術評論家班戴維斯(Ben Davis)則在2020年刊出一篇2010年代藝術回顧總論,將修復失敗版的《試觀此人》選為定義2010年代的藝術作品第93名,稱之為「奇蹟」,並寫道:

「如果你想笑,就笑吧。但若要講述 2010 年代的藝術史,少了這件備受喜愛的『無心插柳的超現實主義之作』,一切就不完整了。」

2022年十月,當地舉辦了修復失敗十週年紀念,希梅內斯雖然也出席盛會,但由於已罹患失智症,全然遺忘了當時的風波。然而《試觀此人》從未被世人遺忘,自2012年起,它被視為拙劣藝術修復的「黃金標準」,每當世界各地的作品修復失敗時,就會有人提起《試觀此人》。

2025年12月29日,塞西莉亞希梅內斯的死訊公開。博爾哈市長愛德華多阿里利亞(Eduardo Arilla)公開表示哀悼,稱她是「博爾哈最受愛戴的居民」,並感謝她的修復成功振興了博爾哈。

塞西莉亞希梅內斯在修復的過程本身,竟也變成了一幅畫
塞西莉亞希梅內斯在修復的過程本身,竟也變成了一幅畫

反思倫理:修復與破壞的法律界線

平心而論,《試觀此人》遭到毀壞之所以還可以轉化成一樁美事,一方面也是因為該畫作本來並非經典,而「破壞者」又是一個不求名利的慈祥老奶奶,讓世人不忍苛責,甚至覺得這個故事可愛又可親,加上失敗的修復畫作也意外著帶有非主流藝術的神采,完美切合當代網路時代的「迷因文化」,社群的推波助瀾,讓這起藝術悲劇變成一起當代最廣為人知的文化事件。

遭到破壞的《試觀此人》的確獲得了新生,原畫家馬丁內斯的知名度也大為提升,希梅內斯更從此被視為這個畫作的另一個作者,修復失敗反而成了當代藝術的奇蹟,這顯然是無法被刻意複製的案例。此事顯然也引發了修復界的廣泛探討,學界普遍反對將此事浪漫化,並擔心會有不肖人士為了商業利益或名氣而刻意破壞古畫。

希梅內斯後來能得到好評,不是因為它成功修復了這幅畫作,可說是因為我們如今活在一個願意把錯誤與災難轉化為娛樂的文化之中,它暴露的是故事包裝可以輕易凌駕專業,但過度的炒作顯然可能帶來負面效應。

為了避免再次發生同樣的事情,西班牙各個地方政府開始推動「修復前申請制」,要求歷史文物即使不屬於國寶等級,任何修復行為都要通報文化局申請,也必須指定合格修復師。全球關於藝術修復的課程也都將此事納入教材,以此案例來說明修復與破壞的界線。希梅內斯的貢獻除了在於振興家鄉觀光,也在於喚起了世人對藝術修復倫理的重視。

針對這起風波,希梅內斯起初曾公開表達悔意,她在早期受訪時曾說道:

「很多人告訴我這幅畫看起來不太好,我能理解,我知道它確實不太好。」

不過在2018年時,也就是在事發六年後,希梅內斯第二度接受了記者採訪,當時的她已經成為廣受歡迎的英雄人物。她表示整起事件帶給她最棒的事情不是財富與名聲,而是人們對她的關懷與愛。

當被問到如果回到過去,是否會選擇不碰這幅畫時。希梅內斯強調自己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進行修復,她自信地表示:

「因為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