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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阿爾及爾之戰》與《一戰再戰》之前世今生

究竟是什麼樣的電影,同時可以是美國黑豹黨、愛爾蘭共和軍、五角大廈的指定觀賞之作,還可以是國際各大名導、影評人心目中的完美傑作?

1966年八月,一部名為《阿爾及爾之戰 The Battle of Algiers》的電影在威尼斯首映,立刻成為水城焦點。法國人感到氣憤難平,因為這部由左翼義大利導演吉洛彭特克沃(Gillo Pontecorvo)執導的作品,刻畫了1954年11月至1957年12月期間,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造成的生靈塗炭,而法國人顯然被描寫成殘暴的殖民統治者。

位處北非的阿爾及利亞彼時已經脫離法國獨立四年,曾領頭革命的民族解放陣線(以下簡稱FLN)成為了當然執政黨,也主導了文化政策。

對FLN而言,此時必須要創造一個「國族神話」來凝聚民心,一如愛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為蘇聯執導《十月:震撼世界的十天 October: Ten Days That Shook the World》(1927)等作,FLN也需要一部電影,講述他們在抵抗法國統治時的英勇事蹟。不過為了能夠創造一部有公信力的電影,他們需要找一個外國人來拍攝。

來自義大利的吉洛彭特克沃原本不是導演的第一人選,FLN先問了同樣有左派色彩的法蘭西斯科羅西(Francesco Rosi)與維斯康提(Luchino Visconti),但都遭了拒絕。最後他們找到了彭特克沃,這位導演當時以一部講述二戰集中營的劇情片《Kapo》(1960)代表義大利闖進奧斯卡。

彭特克沃有一大優勢,他曾在二戰期間成為米蘭抵抗運動的領導人,有著豐富實戰經驗。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的背景有許多街頭游擊戰,這對彭特克沃並不陌生。起初他希望能找美國巨星保羅紐曼(Paul Newman)來飾演一個記者,以觀察者的角度來看兩方衝突,不過幸好最後並沒有實現,因為這反而刺激了彭特克沃開創了全新的敘事風格。

由於《阿爾及爾之戰》並不是一部以商業利益為導向的電影,而是阿爾及利亞政府傾全力支持的創作,拍攝場景租借與臨時演員都不用愁,彭特克沃得以有更多揮灑空間。他的關鍵決策有二:一是主要卡司採用非職業演員(只有一位演員為職業演員);二是以類似紀錄片的拍法呈現劇情,使得觀眾產生身歷其境的感覺。

劇中,主人翁阿里(圖正中者)原本是一名市井匪類,後來被FLN的指揮官親自招募而進入組織,成為核心成員。而飾演阿里的卜拉欣哈吉亞格(Brahim Hadjadj)和飾演指揮官的薩阿迪耶謝夫(Saadi Yacef)本身就是FLN的組織成員,本作故事正是啟發自後者的回憶錄,對他們來說這只是親自重演一次過往的際遇。

而在拍攝的方法上,彭特克沃顛覆了傳統的拍攝手法,他參考了羅塞里尼(Roberto Rossellini)的新聞片創作風格,以動感的手持攝影捕捉街頭場景與暴力場面,簡直像是一個扛著攝影機的戰地記者視角,同時卻也像記者與被攝者保持適當距離,技法相當巧妙。

當《阿爾及爾之戰》在美國放映時,由於觀眾真的都不認得片中演員,又對於紀實手法感到困惑,據稱許多影評人作品是以紀錄片拼湊而成。使得發行商不得不加註:

「本片並無採用任何新聞片畫面。」

在威尼斯影展,英國名導林賽安德森(Lindsay Anderson)等人組成的評審團對《阿爾及爾之戰》高度肯定,儘管這本質上存在政治宣傳的目的,但評審們皆認同該片的藝術價值,故授予之金獅獎殊榮。

《阿爾及爾之戰》或許還有一個原因令評審激賞:它也並沒有將FLN描寫成聖人,片中也呈現了他們的自殺炸彈導致兒童殞命的畫面。換言之,儘管這是一部「政治宣傳片」,彭特克沃卻無意歌功頌德,試圖持平呈現雙方的殘暴。FLN對此也不覺得感冒,因為他們不認為呈現自身暴力等於削弱反抗的正當性,反而相信更寫實的呈現,可以讓國際觀眾理解殖民統治是如何逼迫人民走向武裝。

對於當時國際影壇而言,《阿爾及爾之戰》可說宛如掀起一陣炫風,它一舉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也提名最佳導演與原創劇本獎。名導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也是該片的頭號粉絲,他曾對助理說過:

「如果你沒有看過《阿爾及爾之戰》,你就不會知道電影的能耐。」

希臘導演科斯塔-加夫拉斯(Costa-Gavras)也受《阿爾及爾之戰》啟發,執導了另一部掀起滔天巨浪的政治電影《焦點新聞 Z》(1969);英國左派名導肯洛區(Ken Loach)向來在自己的作品中任用非職業演員,後來他也證實,正是因為《阿爾及爾之戰》啟發了他。

《阿爾及爾之戰》的影響力一直持續到了新世紀,艾方索柯朗(Alfonso Cuarón)說自己的《人類之子 Children of Men》(2006)的城市面貌直接參考自《阿爾及爾之戰》;就連諾蘭(Christopher Nolan)也稱這部電影對《黑暗騎士:黎明昇起 The Dark Knight Rises》(2012)起了關鍵性的影響。

不過回到1960年代,當時的法國人卻一點也不享受這部電影,畢竟片中法國人被描繪成慘菅人命的殖民者,動不動就對反抗軍施加酷刑。法國政府起初宣布禁映《阿爾及爾之戰》一年,直到解禁之後,預定要放映的戲院又遇到炸彈威脅。也是一直到了2004年的重新上映,法國人才重新認可這部電影,稱之為影史傑作。

不過《阿爾及爾之戰》對人類歷史真正的影響不是體現在影評人或一般觀眾的迴響,而是許多反對政府的抵抗組織都將之視為聖經。

包括美國黑豹黨、愛爾蘭共和軍都奉之為圭臬,也仔細從電影中分析FLN的戰略。影評人寶琳凱爾(Pauline Kael)也證實1970年代的黑人武裝分子等於直接把《阿爾及爾之戰》當作教科書。

在2003年伊拉克戰爭期間,美國五角大廈舉辦了一場《阿爾及爾之戰》的內部特映會,宣傳單上寫著:

「如何在反恐戰役中取勝,卻在理念之戰中徹底失敗。孩子們近距離朝士兵開槍;女人在咖啡館裡放置炸彈;很快,整個阿拉伯族群被推向瘋狂的激昂情緒。聽起來是否似曾相識?法國人提出了一套方案──在戰術上它的確奏效,但在戰略上卻徹底敗北。若想了解原因,歡迎前來觀賞這部難得一見的影片。」

如今,凡是提及殖民主義、恐怖主義或酷刑等話題時,許多歐洲人或美國人下意識就會想到《阿爾及爾之戰》,它提醒了我們電影不只是電影,它還可以具有強烈的煽動性。

此外,對《阿爾及爾之戰》保持敬意的觀眾還有一位,那就是《一戰再戰 One Battle After Another》(2025)當中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飾演的鮑伯,儘管已經「神隱」多年,連效力的極左革命組織的密碼都記不得,他還是沒有忘記要在家中重溫《阿爾及爾之戰》。

這可以說是導演保羅湯瑪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放入的一個影痴哽,但也可說是一個致敬,畢竟如果沒有《阿爾及爾之戰》,美國的左派革命運動便會是完全不同的風貌。有趣的是,除了插入一個致敬畫面之外,也會發覺《一戰再戰》與《阿爾及爾之戰》的節奏感可說若合符節。

劇中,一個名為「法蘭西75」的極左革命組織在珀菲迪亞的領銜下四處作案,幾乎從電影一開始就掌握了《阿爾及爾之戰》的游擊戰精髓,也與彭特克沃作法一樣,他壓根沒有說服你主角是聖人。保羅湯瑪斯安德森事後也在受訪時提及,如果要完整掌握《一戰再戰》,不妨先行觀賞《阿爾及爾之戰》。

不過這可不是自不量力的對比,一如許多影評人與電影工作者公認《阿爾及爾之戰》是影史最偉大的電影,目前敘述類似題材的《一戰再戰》也被許多人譽為是21世紀的最偉大的電影之一。

當然,這還需要時間還驗證,但我相信2026年的奧斯卡獎,《一戰再戰》肯定將會佔有一席之地。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