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姓埋名七十年,這個美國婦女承認自己的父親是下令屠殺百萬名猶太人的納粹指揮官。
2013年,《華盛頓郵報》刊出了一篇由英國記者湯瑪斯哈丁(Thomas Harding)撰寫的文章。他聲稱自己找到了納粹指揮官魯道夫霍斯(Rudolf Höss)的女兒,而且她人就住在華盛頓特區,名字叫做布莉姬霍斯(Brigitte Hoss)。
布莉姬在外表上看來與一般美國老嫗沒有二致,不說沒有人會發現她的父親是最惡名昭彰的奧斯威辛集中營指揮官。
誠如電影《夢想集中營 The Zone of Interest》(2023)中的描繪,她幼時就住在集中營圍牆另一邊的華麗大宅,成天徜徉在私人游泳池和遊樂場嬉戲,渾然不知另一邊正在系統性地針對猶太人進行種族滅絕。而且就算知道,恐怕也無法理解。
她還記得母親曾經將他們的住所描寫成「天堂」,因為他們有私人的廚師、保母、園丁、司機、裁縫師、理髮師和清潔工,卻渾然不知裡頭大多數人其實都是囚犯;而她也清楚記得他們的住所裡頭有各個精緻的藝術品和奢侈的華服,卻不知那都是從集中營裡的猶太人身上奪取而來;她還記得望向天空總是有霧,卻不知那是焚燒猶太人屍首的煙塵。
湯瑪斯哈丁其實早在三年之前就找到了布莉姬霍斯,不過她始終拒絕出面。當她總算答應接受採訪時,外界都感到相當好奇。大家都在想究竟她會出面與先父切割呢?還是會表明對他的支持?
事實上,她給出的答案更為複雜。
回顧童年,布莉姬強調自己完全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當她被迫離開集中營與家人出逃時,不過年僅十一歲,而她甚至不知道爸爸的真正的工作職責是什麼。至於母親海德薇亨塞爾(Hedwig Hensel)對於隔壁集中營裡頭了解多少,布莉姬認為她也只是知道個大概而已,對於暴行同樣無能為力。
在布莉姬的眼裡,魯道夫霍斯就是一般典型的好父親,有威嚴卻從不發脾氣,性情相當溫暖,每日都會給孩子們獻上一個吻,與母親也很相愛。布莉姬還有四個兄弟姊妹,儘管其他人並未高調地回顧自己對父親的回憶,但透過他站上絞刑台前寫給長子克勞斯(Klaus Hoess)的信之中,可以證實布莉姬的印象也許沒有錯。他在信裡語氣溫和地對長子說道:
「保持你的善良本性,成為一個溫暖且又富有人性的人。」
不過霍斯在孩子面前是一個面向,在集中營裡頭卻又是另一個人。依據史實,他下令在毒氣室中使用殺蟲劑齊克隆B,上百萬名猶太人的死亡歸咎於他。而且他顯然也不是一個專情的丈夫,曾利用權勢與一名女性政治犯發生關係,並使之懷孕,再命其墮胎。事後在紐倫堡大審面臨審問時,他被認為是最沒有人性的受審者,當被指控謀殺了350萬人時,霍斯只是冷冷地說:
「不對。只有250萬人,其餘的人死於疾病和飢餓。」
布莉姬還記得自己與父母在1945年逃往北方的經過,當時他們深怕蘇聯長驅直入,正在等人接應前往南美洲展開新生。不過一位名為漢斯亞歷山大(Hanns Alexander)的納粹獵人帶人成功找到了他們,他領頭逼迫布莉姬說出魯道夫霍斯的藏身處,但她嚇哭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後來他們開始毆打她的長兄克勞斯,母親立刻就招出了他的下落。
原本亞歷山大的下屬要對魯道夫霍斯動用私刑,但亞歷山大出面阻止了,將之移交審判,使得他在家人面前還保有了尊嚴,同時他也保全了霍斯其他家人的安全。這也許是布莉姬會同意湯瑪斯哈丁獨家專訪她的原因之一,因為漢斯亞歷山大是他祖父的弟弟。
1950年代,布莉姬希望揮別過去,隱藏了自己的身分,在西班牙重新展開新生。作為身材姣好的金髮美女,她受到傳奇設計師克里斯托巴巴倫西亞加(Cristóbal Balenciaga)的賞識,受聘為巴黎世家的模特兒。期間,她認識了一個愛爾蘭裔的美國工程師,並追隨她到世界各地生活,曾住過賴比瑞亞、希臘、伊朗和越南等國。直到1972年,他們在華盛頓落腳築巢。
到了華盛頓,不諳英語的布莉姬發現自己很難融入美國社會,只能擔任一般的銷售員。有天一名客人看她穿著入時,建議她可以去華盛頓最著名的精品店薩克斯詹德爾(Saks Jandel)碰碰運氣,歷來的華府名流都在此選購服裝。順利應徵上之後,有天布莉姬一時貪杯,不慎向店長透露自己的身世,店長隨即跟老闆馬克思夫婦(Sally and Ernest Marx)通報。
造化弄人,馬克思夫婦正好是猶太人,他們在1938年的水晶之夜之後被迫流亡美國。不過當他們知道布莉姬的身分之後,卻完全沒有動怒,老闆莎莉只是鎮靜地對她說道:
「布莉姬,這不是你的錯,你也改變不了他的所作所為,你當時就只是一個孩子。不過你必須從現在開始去承認當時所發生的事。」
從此之後,布莉姬再也沒有否定過奧斯威辛集中營所發生的暴行(至少她不否認確實存在大屠殺)。她整整在薩克斯詹德爾工作了35年,期間她的雇主也從來沒有對外透露過她的身分,她服務的對象包括了歷任第一夫人。
而面對自己的兩個孩子,布莉姬也只是含糊地說外公死於戰爭。1989年,到美國投靠她的母親海德薇亨塞爾過世,布莉姬擔心被揭露,因此改用了別的名字埋葬她。
儘管在2013年她接受了湯瑪斯哈丁的採訪,她也要求夫家和子女的身分的名字都必須保密,就是擔心遭到報復與打擾。不過當她回顧去這段往事時,期待看到她「大義滅親」的讀者都不免感到失落,因為在布莉姬眼裡,她的父親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而她也認為那段在集中營旁的歲月,則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回憶。
她還記得當時她最愛的節日就是耶誕節,父母會佈置好耶誕樹上的裝飾,完成之後,父親會搖鈴,然後大門敞開,她會看見滿桌的豐盛餐點。至於負責伺候他們的這些囚犯,布莉姬認為他們總是樂天知命,她說因為母親對他們並不苛刻,還說這些在霍斯大宅服務的人都將她母親稱為「奧斯維辛天使」。布莉姬向湯瑪斯哈丁說道:
「後來我們發現了事情的真相,但我不喜歡去談論這件事,因為我不喜歡他們(指納粹)的所作所為。但我知道這不是我爸的錯,我不認為他一開始就知道自己陷入了什麼樣的境地,因為他看起來並不開心。事過境遷後,我與媽媽談起了這件事,她告訴我,爸爸是一個非常不快樂的人。」
當哈丁追問她,如果魯道夫霍斯真的是一個這麼棒的人,那又為什麼會忍心屠殺上百萬人呢?布莉姬對這個問題不置可否,始終認為父親是在刑求之下被陷害與栽贓,是被迫扛下了劊子手的名號。顯然在她眼中,父親很像是一個為上司背鍋的公務員。
儘管布莉姬不否認存在暴行,但她對「數字」卻有點敏感,她對哈丁說:
「假使真的有這麼多人在集中營被殺,那現在怎麼還有這麼多人(指猶太人)可以活下來?」
當哈丁跟她說起一名懷孕的猶太婦女帶著孩子步向毒氣室的故事時,布莉姬應聲打斷了他,她不耐地說:
「就這樣吧,我聽夠了。我已經聽過了我所需要知道的一切。」
這樣的一個採訪結論,也許不是大家想看到的。不過哈丁在文章結論告訴讀者,從布莉姬的證言,我們至少得以認識了人的複雜度,「一個人可以同時是一個人,同時一個怪物」。
當時大家寄望布莉姬的外甥萊納霍斯(Rainer Hoess)可以作為納粹的後裔,帶給社會一個正向的訊息。因為他以公開切割祖父魯道夫霍斯、表態願意贖罪而成為媒體寵兒。布莉姬當時受訪時提到此人,氣得大罵他是個騙子。大家當時只認為她只是為了護航父親而喪失理智。
結果在2020年,萊納霍斯被踢爆曾因詐欺、威脅與暴力罪被定罪達13次,甚至與新納粹主義有往來,原來一直以來只是利用公眾形象騙錢。這讓世人再次地意識到,儘管布莉姬不願意公開指控父親,但她起碼是真誠地說出了自己的感受。在與父親十幾年的相處以來,布莉姬確實從未見到他任何負面的面向。別人眼中的惡魔,是她眼裡的天使。
2023年十月,布莉姬霍斯辭世,終年九十歲。就在五個月前,英國導演強納森葛雷澤(Jonathan Glazer)的《夢想集中營》在坎城影展首映。在這部電影之中,美術與佈景團隊重現了霍斯緊鄰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大宅。而身兼編劇的葛雷澤很可能也在資料收集的階段時讀過了布莉姬的說法。
沒有報導顯示布莉姬曾經觀賞過這部電影,不過若她機會觀賞,觀點恐怕會跟常人大有不同。
我們看到的是一部關於納粹指揮官無情下令屠殺猶太人,且人們對眼前暴行視若無睹的驚悚電影。而布莉姬看到的,會不會是她度過美好童年的幸福樂園?

(附圖為魯道夫霍斯的四個孩子,圖右站立微笑者即為布莉姬霍斯。沒有入鏡的安妮格雷特霍斯(Annegret Höss) 當時尚在襁褓之中,她也是霍斯五個孩子之中截至目前為止唯一在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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