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影史上最惡名昭彰的揮霍大作，差一點改變了二十世紀的人類歷史。
最近大家都在討論王家衛的任性作風，不過他當然不是影史上第一個把金主搞垮的導演，再往上推是麥克西米諾（Michael Cimino）、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等人物，不過論起以藝術知名大肆揮霍的始祖爺，無疑是艾瑞克馮史卓漢（Erich von Stroheim）。
艾瑞克馮史卓漢出生奧地利，來自一個中產階級的猶太家族。1909年，24歲的他來美國尋求新生，他的原名其實並沒有馮（Von）字，但因為這個字眼在歐洲大陸是個階級的象徵，代表貴族血統，為了想要讓自己獲得尊重，他使用這個假名闖蕩，也確實騙倒不少人，最後在1910年代落腳剛開始蓬勃發展的好萊塢。
他先是以演員身分出道，偶爾會擔任德國文化顧問，也在格里菲斯（D. W. Griffith）的曠世巨作《偏見的故事Intolerance》（1916）中擔任助理導演。一戰期間，他也經常詮釋德國反派角色，逐漸站穩腳步。1919年，他的導演首作《盲目的丈夫們 Blind Husbands》獲得極為轟動的評價，影評人將之與格里菲斯和西席地密爾（Cecil DeMille）等大師相提並論。
隨著聲名不斷增長，史卓漢的野心也逐漸膨脹，在新作《情場現形記 Foolish Wives》（1922）之中，他要求環球影業打造一比一的奢華蒙地卡羅賭場造景，動員一萬五千名臨時演員，而且連女性臨演都得穿上高級的絲綢內衣，最後更幾乎讓全公司所有技術人才都被迫放棄其它案子來投入這部電影的製作。只不過是賭場的鈔票道具，史卓漢就要求以當時的最好技術來製作難分真偽的假鈔，最後還導致他因此被捕。
後來成為傳奇製片人的艾文托柏（Irving Thalberg）當時年僅20歲，被派來監管電影製作，當他要求史卓漢節省開支且不得再讓工作人員超班時，史卓漢回道：
「你換掉我試試看，那你的電影也沒了！」
史卓漢看準自己掌握了電影的一切，不是誰能接班，所以才有底氣嗆聲。托柏也拿他沒辦法，隨後史卓漢繼續即興創作，擅自增加劇本內容。後來主要演員魯道夫克里斯蒂安（Rudolph Christians）在電影未完成驟逝，史卓漢堅持換角續拍，托柏則藉此機會終止電影拍攝。
這部電影整整拍攝了11個月之久，史卓漢原本以大量素材剪輯成一部長達六小時的史詩之作，但環球影業剝奪了他的剪輯權，剪成兩小時版。儘管票房不佳，但當時的新聞媒體皆盛讚這部電影的細膩佈景，史卓漢的確被視為一個揮霍無度的人，但他同時也被認為是一個為了藝術追求而不擇手段的完美主義者，這個聲譽是好是壞，端看從什麼角度來看。
1922年，他投入新作《Merry-Go-Round》的製作，結果僅僅執導六週就被開除，這也被認為是好萊塢走向製片制的關鍵分水嶺。不過史卓漢的才華，仍讓他繼續得到機會。
高德溫影業影業提供了史卓漢新的機會，同意讓他獲得完整的創作自由，被譽為影史經典的《貪婪 Greed》（1924）正是在此背景下完成。有別於當時大多數好萊塢電影都是在室內搭景拍攝，史卓漢要求全片拍攝都在外景製作，其中兩個月在惡名昭彰的死亡谷拍攝，死亡谷沒有道路、旅店或自來水，而且到處都是狼蛛、蠍子、響尾蛇等，拍攝中經歷的最高氣溫曾達到攝氏51度。如此嚴酷的拍攝條件導致數十人送醫，以及一名廚師死於中暑。
拍攝最終持續了198天，完成了85個小時的素材，史卓漢自己每天工作20個小時，許多工作人員與演員也都相繼被操到病倒。不過他的噩夢隨之到來，高德溫影業突然被米高梅併購，而負責掌管後期製作的正是上一次與他結怨的艾文托柏，史卓漢心目中認定的完整版長達九小時，但托柏再次出手干預，讓電影縮減成140分鐘。
《貪婪》在市場上再次面臨失敗，不過其影史地位卻越來越高，在1950年代時被公認為影史上最偉大的電影之一。經過後世努力還原，電影得以延長到239分鐘，但還有300分鐘片段已不可考，至今仍被視為電影史的聖杯。
你可能以為《貪婪》已經讓史卓漢難以繼續在好萊塢生存，不過他仍然沒有被擊倒。儘管對於大多數金主來說，看到史卓漢的名字就嚇得逃之夭夭，但對於有藝術追求的製片人而言，能與他合作就是一個榮耀，就像現在能與諾蘭（Christopher Nolan）合作一樣有面子。許多人仍舊相信一點承受虧損還是值得的，而且史卓漢的作品向來聚焦殘酷的寫實主義，也喜愛去觸碰大膽的性愛場面、描繪墮落人性，不得不說，觀眾趨之若鶩，有話題炒作空間。
不過《凱莉女王 Queen Kelly》（1929）終究還是毀了他。
《凱莉女王》的背景是一個中歐古老王國，準備與女王結婚的王子偶然認識一個名叫凱莉的修道院女孩，兩人墜入愛河，但隨著女王強勢介入（附圖），這對戀人只能永隔。聽起來是一個浪漫與遺憾共存的愛情故事，但對性、罪惡與醜聞特別著迷的史卓漢，試圖放大電影的墮落面向。但他當時為了籌拍此作，史卓漢刻意隱瞞了電影的不堪情節，只為吸引當時無聲電影的巨星葛洛莉亞史璜森（Gloria Swanson，圖右）點頭加盟。
1927年時，葛洛莉亞史璜森是全美國片酬最高的女星，他與一名四十出頭的銀行家老約瑟夫甘迺迪（Joseph P. Kennedy）結識。甘迺迪當時正想打進好萊塢，兩人一拍即合。甘迺迪是何許人也？你或許已經猜到了，他就是後來當上美國總統的約翰甘迺迪（John F. Kennedy）的父親。
甘迺迪當時已經有七個孩子，不過事業有成的他沒有把心思擺在家裡，與史璜森發展了一段婚外情，這在當時的好萊塢堪稱公開的秘密。甘迺迪鼓勵史璜森自立門戶，不需要受片廠控制，並主掌了她的財務管理，聲稱自己能夠協助重塑她的明星形象，史璜森當時覺得感動不已，認為自己終於能找到一個人「懂我」。
或許在金融界確實風生水起，但甘迺迪在電影業卻像是一個誤入叢林的小白兔。
他建議史璜森能夠主演《凱莉女王》，起初史璜森猶豫不決，因為她知道史卓漢的「名聲」，但最後在甘迺迪的極力說服之下，她與甘迺迪、史卓漢三人共同擔任電影製片人。甘迺迪一直向史璜森灌迷湯，稱這將是她事業生涯的轉型之作，看準電影也能打入歐洲市場，還誇口這將會使她成為影史上最偉大的演員。
史璜森最後同意了，因為她確實是需要一個把她捧到高位的電影。一部片名為「女王」的電影來得正是時候，她認定在這部電影的結局，她將取代原本的女王，成為新的女王。
不過史璜森完全誤解了，史卓漢當時為了騙史璜森和甘迺迪上鉤，確實讓他們以為她將會成為女王，但其實史卓漢真正想表現的是他對歐洲王室貴族的不齒，感嘆百姓如何遭到犧牲與剝削。因此在故事的後段，凱莉並沒有成為女王，而是被送去了非洲大陸，最後變成一間妓院的女王（媽媽桑）。
史璜森演到一半發現一堆穿著暴露的黑人臨演出現，才發現自己上當了。事實上，在拍攝的第一天，史璜森就有預感這部電影永遠也不會完成。她的第六感顯然正確無誤，在拍攝過程中，她屢屢遭到史卓漢的羞辱，史卓漢向來以上帝自居，對演員從來不假辭色，而為了證明自己有演技實力，也為了讓電影能夠如期完成，她都忍了。但是跑去非洲變成妓院女王，這她可不能忍。她打電話給甘迺迪說：
「我們的導演是一個瘋子！」
後來甘迺迪介入了製作，宣布電影停拍，認賠殺出，而他與史璜森的關係也因此破碎，據說史璜森有次發現甘迺迪送她的昂貴禮物竟被記到自己的帳上，故決定分手。
在影壇失意、甚至成為笑柄的甘迺迪搬離了好萊塢，回到東岸金融界，並將重心擺在政治。他後來成為了小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的主要支持者，並被派任英國出任大使，以政治家自居。
這裡就有一個有趣的歷史假設題。如果當時《凱莉女王》真的獲得了成功，那麼有可能甘迺迪就不會離開好萊塢，反而奠定娛樂大亨地位，那麼他的孩子們也許就未必會被他培養進入政壇，而是會成為好萊塢娛樂帝國的經營者。或許可以大膽地說，史卓漢的任性妄為，改變了二十世紀的歷史走向？
不過歷史沒有如果，現實是三方皆輸。甘迺迪離開好萊塢還有後路可走，史璜森卻因為對《凱莉女王》的投資而陷入嚴重的財務危機，又因為有聲電影時代的來臨而失去了明星的地位。
至於史卓漢，儘管他後來還是得到了一部電影《Hello, Sister!》（1933）的創作機會，這回他終於學會快手創作，以48天完成拍攝，但製片方看了不滿，下令重拍。而此時的史卓漢已經沒有過去意氣風發，好萊塢全面進入製片制時代，《海斯法典 Hays Code》頒布後，好萊塢成為「淨化」目標，再也容不下他這樣關注墮落與淫慾題材的創作者。此後史卓漢結束了導演生涯，以演員身分活躍，憑藉《大幻影 The Grand Illusion》（1937）的演出獲得認可（還是飾演貴族）。
而史璜森仍沒放棄《凱莉女王》，畢竟拍了都拍了，能夠撈回多少是多少，她在1931年親自擔任導演補拍新結局。在這個結局裡，她飾演的凱莉沒有去非洲妓院，而是在跟王子道別之後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這個被後世稱「史璜森版」的《凱莉女王》從未在美國上映，反而是選在阿根廷和法國上映。之所以沒有在美國上映有多重因素，首先是《海斯法典》不允許這種涉及「淫亂」的電影上映，再來也是當時美國人已經失去了對無聲電影的興趣，也有傳言甘迺迪親自阻止了電影的發行。
直到1950年代，《凱莉女王》迎來了令人意外的復興。
比利懷德（Billy Wilde）執導的《日落大道 Sunset Boulevard》（1950）描寫一名渴望東山再起的過氣女星的故事。幾乎快被遺忘的默片巨星葛洛莉亞史璜森接演了這個角色（她還必須試鏡），當時與她鬧翻的史卓漢則在片中飾演忠心耿耿的管家，這可能是影史上最傳奇的一次重聚。在片中，史卓漢引領葛洛莉亞史璜森與威廉荷頓（William Holden）在私人放映室裡觀賞《凱莉女王》。
史璜森和史卓漢都獲得了奧斯卡獎提名，更是一時佳話。這也意外讓傳奇之作《凱莉女王》重新獲得世人的關注，史璜森頻頻在電視上回顧這部電影的製作秘辛、放映片段，希望能重振這部電影的榮光，她形容當時放映的《凱莉女王》是一個「還不想出生的孩子」。
不過史卓漢在1957年過世，無法再回頭完成這部電影。而受限於版權限制與素材問題，電影仍無法完整呈現史卓漢當年的意志，史璜森也無力再做更多處理。
直到2025年，威尼斯影展重新還原了《凱莉女王》的榮光，而且不是「史璜森版」，而是「史卓漢版」。製片人丹尼斯多羅斯（Dennis Doros）主導了新版的修復與「再創作」，透過新尋得的素材，《凱莉女王》的非洲段落得以獲得部分還原，儘管有些部分只能用靜照與字卡呈現，但已經相當貼近了史卓漢的創作本意。而這部電影也在2025年的金馬影展放映。
一部將近一百年前的電影重見天日，儘管就現在的眼光，大概不會覺得《凱莉女王》是如何大膽或淫穢，但它的意義也許更在於它的傳奇性。它的存在象徵了一個電影時代的變遷，也表徵著一個貪婪與謊言所導致的災難。
或者也可說是一個警惕，無論是《天國之門 Heaven’s Gate》（1980）還是《風林火山》（2025）皆能對照之，仍會有電影導演繼承艾瑞克馮史卓漢的「精神」。而這究竟是毀滅還是創造，答案就因人而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