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不准動!」
1981年2月23日晚間6點24分,一個身材魁梧、戴著儀式性的三角帽和濃密的鬍鬚的男人率領了150名國民警衛隊軍人闖入西班牙眾議院,他是中校安東尼奧特赫羅(Antonio Tejero)。對著全場厲聲叫喊後,特赫羅隨之朝著天花板開槍,士兵們也跟著對著牆面進行掃射。此後18小時,整個西班牙陷入恐慌。
在他闖入之前,議會正在進行記名投票,準備選出新任首相。西班牙國家廣播電台當時正在現場直播投票過程,因此全西班牙的聽眾都在收音機旁即時聽到了槍聲、驚叫聲和特赫羅的怒吼。這也是史上第一場透過大眾媒體「現場直播」的政變。
當時現場的士兵要求西班牙國家廣播電視台的攝影師佩德羅弗朗西斯科馬丁(Pedro Francisco Martín)關閉攝影機,他假意配合,關掉攝影機上的指示燈,繼續冒死偷偷錄下了整個政變過程,並同步將影像傳回電視台。這段影片成為後來審判特赫羅的重要證據(目前在YouTube也能欣賞完整片段)。
自1975年獨裁者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過世後,西班牙立刻推行政治民主化,使左翼政黨合法化,1978年更經由公投通過憲法確定西班牙為議會君主制政體。不過民主化並未讓西班牙立刻改善民生問題,巴斯克分離主義者的陰霾揮之不去,這使得過去的獨裁勢力一直蠢蠢欲動,主張回歸專制才能帶領國家回到正軌,而自視為佛朗哥主義者的特赫羅更是迫不及待實現他眼中的「撥亂反正」,他始終不能適應民主社會的運作模式。
然而,特赫羅並不是這起政變的真正發起者,比他軍階更高的將軍米蘭斯德爾博施(Milans del Bosch)與阿方索阿爾馬達(Alfonso Armada)才是幕後的真正策劃者,博施同一時間已在瓦倫西亞動用坦克支持政變,駐紮在馬德里附近的裝甲師也已經響應。之所以這些人會膽敢發動這起政變,是因為他們相信國王胡安卡洛斯一世(Juan Carlos I)會站在他們這一方。
在特赫羅控制議場的同時,其他同謀也在試圖說服國王同意這起政變,阿爾馬達假裝自己是政變的調解人,試圖說服國王接受現在應是改朝換代的時刻。不過在過程中,特赫羅卻發現自己和阿爾馬達將軍的願景有著根本性的差異,有別於他想要建立一個極右翼的專制政權,阿爾馬達其實想建立一個包含社會黨人的「聯合政府」,這讓他大為光火。這個內鬨幾乎提前預示了他們的失敗。
而與此同時,相比於大多數議員的倉皇失措,有三個人始終挺直腰桿,毫不屈服,他們是代理首相阿道弗蘇亞雷斯(Adolfo Suárez)、代理國防部長曼努埃爾古鐵雷斯梅拉多(Manuel Gutiérrez Mellado)、西班牙共產黨總書記聖地牙哥卡里略(Santiago Carrillo)。梅拉多站起來喝止士兵不得開槍,蘇亞雷斯坐著一動也不動,卡里略還若無其事地繼續抽著菸,絲毫不理會特赫羅的暴力脅迫。他們後來被譽為英雄,成為西班牙民主韌性的象徵。
其實國王的確對當時頹靡的經濟狀態與混亂的政局感到不滿,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同意政變的發生。事發後,胡安卡洛斯一世意識到這場暴力政變將嚴重損害西班牙形象,加上歐洲各國對政變的嚴厲譴責,他很清楚知道如果選擇支持政變,其國際聲譽與王室的未來將從此蕩然無存。
事實上,如果政變真的成功,西班牙很有可能回到1930年代的內戰紛亂狀態,如此一來,西班牙勢必將會被排除在北約之外,也將會被歐洲共同體(歐盟前身)孤立。儘管胡安卡洛斯一世可以一時保住皇位,若下一次民主化浪潮來臨,他肯定會立刻被罷黜。
面對這個危急的時刻,胡安卡洛斯一世立即召集三軍參謀長和內閣副大臣商量對策,若太晚做出回應,假設已有更多軍人加入政變,恐怕連他也無力回天。
次日凌晨,國王穿上軍服在全國電視發表演說,明確表示不支持政變,並下令軍隊與武裝力量必須維持憲法秩序與法律規範,不能容忍任何試圖透過武力中斷民主程序的行為,並呼籲全體軍隊遵守憲法與合法民選政府,不能接受叛亂者的命令。許多猶豫不決的將領在看到國王的表態後,紛紛選擇效忠政府。
當安東尼奧特赫羅知道了國王的演說後,發現自己大勢已去,隨後與政府代表達成協議。在確保參與政變的低階士兵不會受到嚴厲懲處後,他釋放了被狹持的議員,大批士兵們倉皇地從窗戶爬出議場,以避免被憤怒的民眾攻擊,一起政治驚悚劇突然變成了一齣喜劇。特赫羅自首後,他的兩個上級米蘭斯德爾博施與阿方索阿爾馬達也隨之束手就擒。
1981年2月23日原本有可能成為西班牙歷史最黑暗的一日,但隨著政變的失敗,人們認為這反而成為西班牙正式走向民主政體的時刻。因為這起危機,西班牙人團結了起來,相信這個國家不可能再走回頭路。軍隊中的極右翼勢力遭到一網打盡,西班牙軍隊從此澈底服從文官政府。
不過入獄後的特赫羅卻並未放棄他的獨裁夢,竟在獄中成立了一個名為「團結西班牙」的極右翼政黨,妄想在當選國會議員後,能獲得議員豁免權而出獄,結果這個不切實際的計畫完全失敗,他的政黨只獲得不到三萬選票,其代表的舊勢力完全被選民拋棄。不過對於少數極右翼支持者而言,特赫羅仍是他們永遠的英雄。
三人都被判處30年有期徒刑,博施將軍與阿爾馬達將軍分別在1997年和2013年過世,他們在離世之前從未對發動政變表達後悔之情。2026年2月25日,安東尼奧特赫羅成為主要這起史稱「23-F」的政變策劃者中最後一位辭世者,他在死前仍堅稱自己當時是「為了拯救西班牙免於分裂」,並表示回到過去還是會做一樣的事。在五年前受訪時,他表示:
「這讓我付出了職業生涯和自由的代價,但儘管如此,我並不後悔曾經這麼做過。」
驚人的是,西班牙首相佩德羅桑切斯(Pedro Sánchez)在2月23日,宣布政府將解密關於這起政變的更多細節,總共153份資料,佔所有機密檔案的四分之一。發布日期正是在2月25日,而安東尼奧特赫羅就在同日過世。
這批檔案完全還了國王的清白,過去始終有人相信國王或多或少有秘密支持政變,但一名密謀者在通聯紀錄中表示沒有試圖抓捕國王是他們犯下的最大錯誤,認為應該除掉國王,這段話證明國王與政變完全無涉。原本醜聞纏身、民調低落的胡安卡洛斯一世,聲譽反而因此得到了增強。此外,解密檔案也顯示情報機構內部涉案人士比預期還多,內部有六名特務在事後修改了紀錄以掩蓋他們支持政變的立場。同時,檔案也證實政變策劃者當時已經做好殺害異己的準備。
還有件小事,在那起未遂政變的夜晚,安東尼奧特赫羅的太太卡門迪亞斯佩雷拉(Carmen Díaz Pereira)與密友的通聯紀錄其實也被一起解密了。當特赫羅太太發現丈夫的政變注定失敗時,她形容她的老公是個「可憐蟲」、「傻瓜」,並說道:
「他被他的上級給耍了!」
據悉,近年西班牙掀起佛朗哥熱,許多年輕人竟然開始嚮往他們從未生活過的佛朗哥時代,他們相信當時西班牙國力更強,政經也穩定,不滿現在左翼政府的性別政策,認為女權主義與性別多樣化政策讓男性變成弱勢,同時也不滿當前大量開放移民的政策取向(儘管這是為了因應人口老化的必然作法),甚至也對政府為了追求執政而放過加泰隆尼亞獨立人士感到憤怒。
西班牙政府近年推動《民主記憶法》,將佛朗哥移出烈士谷,這種「清算歷史」做法,在海外被視為轉型正義的典範,但對於激進的年輕人來說,這就像是「左翼政府改寫歷史」或「撕裂社會」,反而更激發了他們對那個舊時代的好奇。大批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開始擁抱佛朗哥時期的「大西班牙主義」,以及那個陽剛男性至上的社會氛圍。
西班牙工人社會黨主導的聯合政府發言人埃爾瑪賽斯(Elma Saiz)表示,正是因為現在的社會氛圍是如此,他們才有責任在此時進行完整的檔案解密,他表示:
「極右翼繼續使用騙局、陰謀和虛假信息來宣傳我們不該繼續堅持民主政體的理論,這嚴重誤導了那些認為佛朗哥統治下生活更美好的年輕人。」
儘管這份解密報告在西班牙成為了輿論風暴中心,有人用「歷史大清算」來形容之,反對黨批評了這一切都只是為了選票,但首相桑切斯依然堅定的表示:
「民主國家必須了解自己的過去,才能建設更自由的未來。」
所以西班牙的歷史,與我們台灣人有什麼關係?
趁著最近大補課的時機,請查查1990年的「二月政爭」,那是時任總統李登輝與掌握兵符的郝柏村在白熱化的鬥爭階段,當時社會上不少人相信蔣家支持的郝柏村將會發動政變推翻李登輝,回到軍事管制時代,而且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成功機率甚至不低。
不過前一年六四血腥鎮壓餘波盪漾,東歐民主化浪潮進行中,台灣在轉型高科技產業的關鍵期,若郝柏村奪權,不僅將與時代趨勢背道而馳,將會摧毀台灣經濟,甚至給了中共武統藉口。又如果政變失敗,美方強勢介入,他將可能會成為台灣版的安東尼奧特赫羅(Antonio Tejero),成為歷史的笑柄與罪人。因此在權衡情勢之下,郝柏村並沒有做出使之遺臭萬年的選擇。
在危急關頭,李登輝始終緊握「憲法」與「民意」兩面大旗,更與美方保持高度聯繫,確保台灣民主化符合美國利益,讓軍方找不到動手的正當性。隨之借著三月發生的野百合學運取得黨外支持,成功把個人的權力鬥爭,轉化為「順應時代潮流」的正當性。再來個「杯酒釋兵權」,把郝柏村文官化。
這起李登輝一手策動的寧靜革命,使台灣得以走向民主與繁榮,將可能引發爆炸的炸彈,拆解成無數個細小的零件,當保守派發現權力已經流失時,台灣已經轉型成一個連他們也無法翻轉的民主社會。若問我有哪段驚濤駭浪的台灣歷史值得被搬上大銀幕,就屬二月政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