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一部以「空間」為主角的電影會創下現象級的賣座?它反映了什麼當代焦慮?
自電影發明以來,所有恐怖片都有一個具象化的怪物,無論是狼人、吸血鬼還是小丑,它都以一種驚悚的外型成為觀眾的噩夢。20世紀的尾聲,《絕命終結站 Final Destination》橫空出世,這部片的頭號反派是一個看不見的「死神」,不過這依然有一套規則可循,而且觀眾可不是為了死神進戲院,而是為了那些難以預料的「死法」進場。
不過《後室 Backrooms》(2026)乍看之下幾乎什麼都沒有,本身卻就像是一場噩夢。
《後室》的概念最早來自2019年在論壇4chan上的一張照片,上面顯示了貼滿黃色壁紙,配上了螢光燈的辦公室迷宮,隨後一名用戶將之命名為「後室」。2022年,年僅16歲的美國YouTuber凱恩帕森斯(Kane Parsons)以此為概念,拍攝了某位1990年代的電影導演闖入後室的遭遇。結果這個系列影片大受歡迎,也吸引了全球網友一同加入「連載」,自行組織成一個龐大的虛擬世界觀。
凱恩帕森斯後來也親自擔任了目前上映的電影版《後室》的導演,而在電影之初,即可看見某人掉進後室之後遭到追殺的片段。就電影子分類來說,有個專有名詞「尋獲佚失影片」(Found footage)──低成本電影《厄夜叢林 The Blair Witch Project》(1999)無疑是最具代表性的一部──這類作品會讓觀眾試著相信接著我們將看到的影像是某人「拾獲的」,而拍攝手法往往盡可能業餘,讓觀眾相信自己在看真實的影像。
有趣的是,《厄夜叢林》當時上映時,許多美國觀眾真的相信他們即將看到三個失蹤大學生留下來的錄影帶,主因當時網路剛興起,觀眾事實查核能力遠不如現在,加上片商刻意包裝,使之真的成功創下破億票房。但換到了現在,《後室》本身就是一個在網上爆紅的都市傳說影片,已不可能再用相同套路包裝。
因此電影《後室》有了完整的劇情,我們看到了奇維托艾吉佛(Chiwetel Ejiofor)飾演的克拉克在自己的家具店樓下找到了一個從未涉足過的空間。裡面看起來像是一座「無限城」,整體而言,可以看出來是一個辦公室的空間,但所有出現在這個空間裡的物件卻看起來極不寫實,格局設計也沒有邏輯,像極了外星生物對人類生活空間的想像。
《後室》並非沒有驚悚的追逐橋段,但真正讓觀眾感到不適的(或有些人感到興奮),其實是這個空間本身的不協調。因為儘管整個空間看起來是真實的,但卻因為它不像是我們正常人類踏足過的任何空間。日本學者森政弘所提出的「恐怖谷」(Uncanny Valley)理論原本是拿來形容人與非人,但如今我們也可以應用在這個空間本身。
這本身並不是一個原創性的構想,事實上,最早就懂得以空間來玩弄恐懼感的導演,正是名導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
在庫柏力克最具代表性的《2001太空漫遊 2001: A Space Odyssey》(1968)的尾聲,穿過星門的太空人大衛進入了一個新古典主義風格的房間。它看起像是人類的住所,卻又不太搭調,而且大衛還在這個空間看見了老化後的自己,證明了這是一個時間流動異常的空間。外星人並沒有出現,但觀眾可以推測這是某個高等智慧生物為人類搭建的觀察箱。
而在庫柏力克另一部傑作《鬼店 The Shining》(1980)當中,也許更接近《後室》的概念。現在的觀眾說《鬼店》令他害怕、留下陰影,很多人提到的是人與劇情,但其實也許真正嚇到人的是宛如活物的飯店本身。庫柏力克真正在做的,正是搭建一個不協調的空間,讓觀眾隱隱約約地感受到整個空間都是不合理的,觀眾會發現房間重複、方向失效,並不遵循現實法則搭建,進而感到毛骨悚然。
觀眾看到《後室》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正是「似曾相識」,但因為我們都意識到眼前所見是「混亂的」、「不合邏輯的」,因此又清楚知道這不是正常的地方。片中,同一個地方似乎已重複經過,但細節卻又略有差異,這使得空間不再是可測量的幾何結構,而變成一種心理上的延展物,更不用說是那些滲進地板上的家具了。導演其實玩弄了一個人類的心理機制:人其實不害怕陌生,而是害怕熟悉的東西變得陌生。
大腦其實是一個預測機器,我們在開啟一扇門、走到一個轉角時,都已經先行判斷自己將會看見什麼。而《鬼店》和《後室》的概念,正是要顛覆我們的預期,進而讓我們產生恐懼(伴隨而來的是探險的趣味)。尤其最讓人不舒服的是,走廊原先應該是空間的過渡,但劇中人卻顯然經歷了太多的走廊,而這顯然也不符合一個建築空間的邏輯。
在《後室》當中,用來辦公的地方卻無人辦公,游泳池無法游泳,意味著空間存在,但它的功能消失了,這種認知衝突會自然讓觀眾產生不安。話說,《後室》的問世其實是符合時勢的,上一次人類集體感受到這類的認知異常就在不久前,正是在2020年COVID-19疫情導致各地封城時,我們所看見的空蕩街道。
然而,還記得當時我們看到那些大城市空蕩街道時的感想嗎?那未必全然是不安的,反而會感受到一種靜謐的美感。這似乎解釋了為什麼克拉克會難以抗拒地走下去,甚至不斷地想要繼續向下探索,也解釋了為什麼觀眾會止不住好奇想看下去。「後室」本身不是醜陋的,反而令人想起去參觀當代美術館時的崇敬感受。
從該角度來看,《後室》像是一部「反藝術的藝術片」,因為它所呈現的正是當代藝術一條核心路徑,源自於藝術家杜象(Marcel Duchamp)的「去功能化」,它剝奪了工業物件的社會功能與物理作用,重新賦予了它新的意義。不過杜象把小便斗簽名後送交展覽,再怎麼反對他的人,都難以否認那是一個有目的性的藝術實踐;《後室》電影中空間的所有一切,顯然都不是以藝術品的型態陳列,卻看起來像是被去功能化的藝術品,那這些東西,還可以稱為藝術嗎?
《後室》其實很像是現代人的夢境,因為對於如今的我們而言,噩夢早已不是叢林裡的猛獸,資本主義世界中的焦慮才是我們的夢魘。我們必須不斷地工作、移動、接收資訊,永遠處在一個過渡的狀態當中,永遠不知目的地何在,卻無法停止。這種看似安逸且穩定的狀態,其實相當恐怖。
而在AI時代之後,這種焦慮更是被進一步放大,如今大學畢業生們在畢業典禮被告知自己的專業可能會被AI取代。顯而易見的,一個巨大系統仍在運轉當中,但人似乎已經消失,人在這個空間裡甚至是多餘的、被拋棄的。誠如劇中所示,活人其實是這個空間裡最大的異數,這個空間不需要人就能自動運轉,而人類在這個世界待久了,似乎也會自動異化(Alienation),成為空間中的家具,身體甚至可以變成別人的食物。
如今《後室》在全世界創下現象級票房,值得玩味的是,根據票房分析,首週票房86%的觀眾皆為Z世代,代表該作特別符合Z世代(1997年-2012年出生者)的胃口。這該如何解釋?YouTube起源與迷因傳播固然這群觀眾深感共鳴,但這終究只是表面上的原因。
我認為《後室》的時代意義相當於《駭客任務 The Matrix》(1999)對Y世代(1981年-1996年出生者)所造成的的衝擊。
Y世代的觀眾驚訝地透過《駭客任務》意識到這個世界可能只是一個巨大的幻覺;Z世代如今也透過《後室》發現了相同的事實。但是《後室》遠比《駭客任務》更悲觀,如今這個世界沒有救世主,有的是沒有出口的走廊。「後室」儼然就是一個由演算法自動生成(那種不協調也像是AI生成照片常見的錯誤)、不需要人類參與的終極世界,完美呼應了Z世代面對AI降臨時,對主體性被抹除的集體恐懼。
開頭說過,所有恐怖故事都有一套固定的傳說與規則可循,但《後室》卻不然,它的成功正是在於它的「不穩定性」,沒有刻意建構的後果,讓觀眾得以投射自己的不安進去,而這似乎也解釋了為什麼克拉克會在這個世界之中遇到了「另一個版本的自己」。
很少有一部作品能像是《後室》(在此指的是這個概念本身與電影)能如此彰顯一個時代的精神,它或許是第一個真正屬於網路時代的全球神話,且完全不是由《奧德賽 Odyssey》或者約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提出的「英雄旅程」所延伸出來的敘事。
光是就電影本身來看,這個故事在過去會被認為是不有效的、夢囈式的、非主流的,有著大衛林區(David Lynch)的調調(我相信林區若還在,一定會喜歡這部電影)。但過去極可能被歸類在小眾片型的《後室》卻硬是征服了全球主流觀眾,而且這個熱潮看起來像將會持續推演下去。
許多不滿《後室》的人抱怨故事乏味或因為找不到一個具體解釋而感到挫敗,但《後室》並不是一部邏輯式的作品,它是一部沉浸式的傑作。觀者必須放下一切思考框架進去感受,以體驗一場夢的角度讓自己走進去。
但那其實也許不僅僅是一場夢,我們只是提前目睹了那個不需要人類存在、由系統自我複製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