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仍無法完全理解,為什麼讓觀眾發笑的玩笑會成為問題?即便它有一點點冒犯人。既然大多數人仍然渴望著笑,為什麼要迎合那少數感到憤怒的人?」大衛薩克(David Zucker)說道。
你可能叫不出他的名字,但這個人訂定了現代惡搞電影/鬧劇(Spoof Movies)的標準。
1980年,一部名為《空前絕後滿天飛 Airplane!》的電影橫空出世,英國出租業者LOVEFILM曾發布統計,稱它每分鐘就能讓觀眾大笑至少三次。就現在眼光看來,很多年輕人不容易理解,許多笑話必須熟悉當年的時空脈絡才懂,而且很多所謂的「老哽」。但你要知道,這些我們現在習以為常的笑話模式,第一次出現,就是在《空前絕後滿天飛》。
開創這個新類型的大功臣之一,就是大衛薩克。有人稱他為惡搞電影/鬧劇領域的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就連《南方四賤客 South Park》(1997-)的編劇群,都得喊他一聲祖師爺。
《空前絕後滿天飛》到底有多了不起?
首先,這部電影開創了「冷面喜劇」(Deadpan Comedy)的類型,並創造了「字面幽默」(Literal Humor)的喜劇手法。大衛薩克卻要求演員必須要「一本正經地搞笑」,以無比嚴肅地口吻說一些很荒謬的對白,創造出一個荒唐的反差感,而這些對白許多都是因為語意理解錯誤而產生的笑點。
好比劇中一場戲,萊斯里尼爾森(Leslie Nielsen)飾演的魯馬克博士對空服員說:「我們得送他(病患)去醫院。」結果空服員說:「醫院?What is it?」博士一臉正經地回覆他:「那是一個充滿病患的建築物,不過那不是重點。」
另一場戲,機師問魯馬克博士:「Surely you can’t be serious.」結果博士嚴肅地回他:「我是認真的,然後請別叫我Shirley.」
《空前絕後滿天飛》其實是惡搞紅極一時的空難電影《生死關頭 Zero Hour!》(1957),完全照著劇本拍,只是將劇情和對白都改成笑話。這在現在就見怪不怪了,隨便一支YouTube的網路影片都能找到一樣的嘗試,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空前絕後滿天飛》。
這不是大衛薩克一人的功勞,在1971年起,他與哥哥傑瑞薩克(Jerry Zucker)和吉姆亞伯拉罕(Jim Abrahams)共同組成了簡稱為ZAZ的喜劇創作團體。三人都來自威斯康辛州的密爾瓦基,在洛杉磯以表演現場短劇聞名,並在1977年以編劇身分完成了《Kentucky Fried Movie》,作品已經可以見到《空前絕後滿天飛》的雛形。
傑瑞薩克主要擅長導演工作,吉姆亞伯拉罕則負責笑點設計,大衛薩克則是負責節奏的掌控。但隨著三人分道揚鑣,大衛薩克延續了ZAZ的影響力,帶著查理辛(Charlie Sheen)與萊斯里尼爾森參與《驚聲尖笑3 Scary Movie 3》(2003)等成功作品。
回顧當年,沒有人會想到《空前絕後滿天飛》有機會獲得成功。從選角開始,大衛薩克就要求他的主要角色都不可以是喜劇演員,他要找從未演過喜劇的嚴肅形象演員來加盟。最後他敲定的卡司包括萊斯里尼爾森、彼得格雷夫斯(Peter Graves)、勞勃史達克(Robert Stack)、勞埃德布里奇斯(Lloyd Bridges)等人。
當時派拉蒙影業看到這個陣容,下巴差點掉下來,因為這幾個演員全都與喜劇無涉。萊斯里尼爾森過去與權威角色著名,勞勃史達克常常飾演鐵面無私的FBI探員,勞埃德布里奇斯則常常演軍事指揮官。換言之,他們都是1950年代至1970年代中那些災難片、軍事題材電影中的硬漢人物。
但這正是大衛薩克要的,《空前絕後滿天飛》的劇情關於空中危機,他正是希望演員們以嚴肅的態度來面對,只是對白一概很鬧。他不想要比爾墨瑞(Bill Murray)這種太典型的喜劇演員,或者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這種不受控的笑匠,反而要讓這些嚴肅的演員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出演一個喜劇,而不刻意搞笑,利用這種反差來逗觀眾發笑。
事實證明,這招真的奏效了,《空前絕後滿天飛》當時的成本僅三百五十萬美元,最終市場回報近六十倍。其中的影迷包括伍迪艾倫(Woody Allen),與他同行看片的影評人寶琳凱爾(Pauline Kael)不能理解好笑在哪裡,伍迪艾倫說:「不不不!這部片非常有趣!」
事實上,大衛薩克後來將成就歸功於伍迪艾倫,他說正是因為看了《安妮霍爾 Annie Hall》(1977),才得到勇氣在電影玩後設笑點。在《安妮霍爾》之中,一名自以為是的觀眾在發表他對媒體專家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學說的高見,結果麥克魯漢本人居然現身糾正。
為此大衛薩克也在《空前絕後滿天飛》放了一個類似的哽,他讓一名軍官指著隔壁高聲唱歌的病人說:「那是赫維茲中尉,她罹患了創傷後症候群,還以為自己是伊索默曼(Ethel Merman)。」結果鏡頭一跳到那個病人的畫面時,電影院裡的觀眾全笑翻了,因為她真的是傳奇的女歌手伊索默曼本人。
隨著《空前絕後滿天飛》大獲成功後,派拉蒙要他們趕快做續集,ZAZ把歪腦筋打在《教父續集 The Godfather Part II》(1974)頭上,不過當他們已經想好惡搞版梗概時,大衛薩克認為出於尊重還是要跟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打聲招呼,結果柯波拉不肯點頭。他說他還要拍《教父第三集 The Godfather Part III》(1990),可不能讓這個系列變成笑柄。
後來大衛薩克等人轉而發展其它計畫,找來萊斯里尼爾森拍攝影集《脫線神探 The Naked Gun》(1982),並延伸成後來的《笑彈龍虎榜 The Naked Gun: From the Files of Police Squad!》(1988)、《站在子彈上的男人 The Naked Gun 2½: The Smell of Fear》(1991)和《脫線總動員 Naked Gun 33⅓: The Final Insult》(1994)。尼爾森延續一貫冷面笑匠風,大受歡迎,從嚴肅出名的演員,變成以搞笑出名的喜劇之星。
許多人都以為ZAZ或大衛薩克把關的拍攝現場,所有人都能自由揮灑,盡情即興,但他坦白地說,其實他們從來不允許演員即興,所有的對白、演員表情與戲劇節奏,都是嚴格控管的。大衛薩克認為他們的笑話之所以奏效,正是因為他們秉持了嚴格的規則來執行。
事實上,他為此整理出了15條守則,長年以來都是以此來進行創作。其中一條包括:不要對玩笑開玩笑,同一時間專心說好一個笑話,如果前景很嚴肅,後景就可以安排一個搞笑的事情,反之亦然,但不能同時存在。
這些守則長期以來都很適用,不過進入到了21世紀之後,大衛薩克卻開始接連遭遇挫折。
2008年,大衛薩克面臨了從影以來最大的打擊,由他監製的《大美國了沒? An American Carol》票房失利,另一部監製之作《洋蔥亂報 The Onion Movie》無法登上院線發行,身兼監製與編劇的作品《超能英雄總動員 Superhero Movie》的票房也不如預期。而且這些電影的口碑都非常糟糕。
沉寂五年後,他的編劇之作《驚聲尖笑5 Scary Movie 5》(2013)一樣不如預期,許多人都一口咬定這種鬧劇片型已經死了。
眼見身邊許多過去喜劇戰友都為了追逐奧斯卡等榮譽,一個個背離這個類型,大衛薩克也不以為意,至少他自己打算終身鑽研這個類型。他說:
「管他們想要拍什麼,別來跟我借錢就行。」
期望東山再起的大衛薩克在2018年準備好了《脫線神探》電影系列的第四集劇本,結果片方看了卻不以為然,尤其對其中一個關於女性縮胸的笑話敬謝不敏。在更重視性平意識的時代,老薩克的笑話都顯得過時且具有冒犯性,但他本人顯然不這麼認為,憤恨不平地說:
「他們是一群膽小鬼,想要所有事情上都保持安全,但喜劇本來就不應該是追求安全的。」
事實上,片方甚至不敢重新發行或公開放映《空前絕後滿天飛》,因為片中對黑人說方言的描述,在現在看來是不合時宜的。在2020年出席電影四十週年放映時,有觀眾問他是否還能重啟《空前絕後滿天飛》,大衛薩克打趣道:
「當然可以,別開玩笑就行。」
大衛薩克也曾捲入輿論風暴,當時他出席一個頒獎典禮,在台上打趣道:
「他們請我來頒這個獎,是因為他們覺得我很安全,不會有二十個女人跳出來指控我性騷擾。其實還是有一些年輕男孩指控我啦,但他們都是在說謊!」
結果說完這個讓全場喝采的笑話之後,經紀人卻從此不敢再推他上台。
2021年,大衛薩克發表了沉重的評論〈摧毀喜劇〉(Destroying Comedy),感慨現在的政治正確讓好萊塢喜劇漸漸失去光彩,也趕走了許多人才,只因為他們擔心冒犯到別人,他寫道:
「我們正處在近代史上最荒誕離譜的時代,這正是人們最需要幽默的時刻,然而我們似乎卻正在失去嘲笑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能力⋯⋯(中略)⋯⋯如果我也能在這個危險的時刻遠離喜劇,我會過得輕鬆許多,但那樣一來我去無處可去了。」
大衛薩克引用了陶德菲利普斯(Todd Phillips)提出的數據,稱每次他的喜劇作品都得面臨推特上三千萬人的質疑,因此他索性將這些批評者計算為美國人口的9%,並提出了自己的「9%的人毀了喜劇」主張。大衛薩克質疑道:
「我常常在想,為什麼片商高層會覺得自己非得迎合這些『9%的人』?這些人並不是新出現的社會族群,他們一直都存在。不同的是,現在的社群媒體放大了任何微小群體的聲音,而網路的匿名性又消除了責任後果。這意味著,如今的『9%』可以躲在螢幕和社群帳號後面,去攻擊任何一位讓他們覺得被冒犯的喜劇創作者。四十年前的『9%』還得三思而後行,因為他們最終必須署名發表意見。少了這種責任感,今天的『9%』就能輕易發動攻擊,讓編劇和喜劇創作者心生畏懼,甚至放棄整個喜劇類型。」
「我至今仍無法完全理解,為什麼讓觀眾發笑的玩笑會成為問題?即便它有一點點冒犯人。既然大多數人仍然渴望著笑,為什麼要迎合那少數感到憤怒的人?」
這番言論很快就獲得美國各大媒體引用,下標一律都是「大衛薩克說喜劇被好萊塢給扼殺了」。贊同者認為網路的匿名攻擊確實傷害了討論品質,而且幽默是否存在界線,各界確實莫衷一是;反對者則認為他的言論沒想過「少數人」之所以不覺得好笑,很可能是因為他們就是被取笑的對象,而不是平等的觀眾,認為大衛薩克的批評欠缺自省。
2022年,傳奇續集《脫線神探》確定由阿基瓦夏弗(Akiva Schaffer)執導,連恩尼遜(Liam Neeson)主演。當大衛薩克意識到製片人賽斯麥克法蘭(Seth MacFarlane)等人不願採取他的劇本之後決定退出,連「榮譽製片人」的頭銜都加以婉拒。事後他甚至表明電影上映了,也不會入場觀賞,決定把重心放在惡搞黑色電影的新作《Star of Malta》上,並保留原本被拒絕的《Counter Intelijence》劇本,期待還有機會開發。
諷刺的是,他的製片人跟他說,如果連恩尼遜主演的《脫線神探》,也許就能容易找到資金了,因為這證明了這個鬧劇類型還有生存空間。
2025年,《脫線神探》上映,新陣容的編導基本上延續了大衛薩克的喜劇節奏,影評人給予高度評價,觀眾反應尚可,作品小賺,闊別31年的續集依然得以征服觀眾。緊接著在2026年,《驚聲尖笑6 Scary Movie 6》也將在闊別13年後回歸,安娜法瑞絲(Anna Faris)也將繼續主演,令人開始好奇,由ZAZ所奠定的美國鬧劇是不是將有機會掀起一陣文藝復興?
《脫線神探》叫好叫座,大衛薩克似乎也收回了敵意,對這部電影表示祝福。對現年78歲的他來說,這也許代表他又有機會重新登上過去的舞台,重返過去榮光。
各位影迷,你同意大衛薩克的「9%的人毀了喜劇」的主張嗎?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