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無影無蹤盤點「2025年度十大華語片」

・導演：蔡尚君 Cai Shangjun
・產地：中國🇨🇳

一名女子的前夫回頭找她，原本已經走出陰霾的她，因此被拖回去了命運的低谷。當我們下意識的以為這是傳統的「感情糾紛」時，卻發現背後的情與理，可謂曲折難解。還記得曾在三島由紀夫《不道德教育講座》（1958）當中曾經讀過一段「應當要忘恩」，當時不知其所謂，人生閱歷多了起來，便知害死人的有時不是仇，而是難以回報的恩情。

蔡尚君以高度凝鍊的鏡頭語言構築這個關於負罪感的故事，劇本亦有許多玄機，光是一場電梯戲就有巧妙的前後呼應，不過這些「設計」卻能如此不著痕跡，處處可見大師手痕。而使得這部電影得以成立的最大功臣，無疑是辛芷蕾與張頌文的演出，這是足以名列華語影史殿堂的偉大演技，情緒的激盪與撕裂，層次分明，辛芷蕾奪得威尼斯影展影后完全實至名歸。

・導演：鄒時擎 Shih-Ching Tsou
・產地：台灣🇹🇼

片名既然是「左撇子女孩」，因此電影其實完全是以女孩宜靜的視角出發，我們會看見她嬌小的身軀在人群中穿梭自如，燈紅酒綠的通化夜市像是她的遊樂場，若非攝影指導陳克勤與高子皓善用iPhone手機進行拍攝，這些調度在不封街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成立。

此外，作品並非採用以情節為導向的剪法，而是把交叉剪輯（Crosscutting）發揮到了極致，讓不同角色在不同場景遭遇到的事件剪接在一起，是跟著角色與情緒走，而不只是把不同事件如流水帳般大片地拼接起來。如此一來，讓作品可以顯得更活潑、更有呼吸感，同時這種跳躍感，也像是一種來自孩童的天真視角。

《左撇子女孩》最大的啟示不在於它的故事有多麼突破性，而是美國電影業界出身的鄒時擎成功地把過去的獨立製作手法帶回了台灣，證明這種游擊式的、低成本式的製作模式在台灣一樣可行，二十人劇組也能做出一支品質與內容兼具的電影長片，相當具有啟發性。不過以觀眾視角來看，這些製作背景一點自然也不重要，鄒時擎的高明之處，在於以輕盈且自然的角度敘述一個沉重的台灣女性枷鎖，葉子綺靈動的表演，賦予了這部作品生命力，似乎也在暗示下一代將會走出新局。

（改寫自〈闖進奧斯卡15強，台灣首位女導演叩關成功！《左撇子女孩》究竟有多厲害？〉一文，刊載於《快樂工作人》。）

・導演：雪美蓮 Mary Stephen
・產地：台灣🇹🇼香港🇭🇰法國🇫🇷

雪美蓮的英文名是Mary Stephen，也是法國名導侯麥（Éric Rohmer）的剪輯師，過去經常被誤以為是西方人，但其實她是一名香港裔的加拿大人。由於對於自己為什麼擁有一個西方名字感興趣，她以實拍與史料素材拼貼，輔以自己的口白，對百年家族史進行梳理，儘管感覺作品規格最小，但時代格局卻最為宏大。

在觀影過程中，驚訝地發現沒想到在現在的華語影壇，能見到如何克里斯馬克（Chris Marker）視野的紀錄片。尤其一層一層追溯下去，方知雪美蓮也是在顛覆紀錄片的定義，對真實與虛構進行玩轉，呼應了她的父母如何更換姓名以創造新身份認同的手段。當其它作品都在進行本質性的創作時，雪美蓮已經跳到了後設的層次，可說從心所欲。

（節錄自〈2025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紀錄短片」戰況：侯麥剪輯師、鏡電視齊開外掛〉）

・導演：胡鹿 Hu Lu
・產地：中國🇨🇳

劇情描寫頑童們在一個下午玩過火，樂極生悲，不過重點不在情節，而是導演如何去將這些玩鬧場景拍得這麼生動有機，同時危機四伏。尾聲的婚禮戲，呈現了大人世界的有過之無不及的「打鬧」，可謂神來一筆，讓電影頓時昇華到了另一個境界。作品的概念很簡單，不過它是一個社會學或人類學的視角，來呈現人類的動物性，不僅想法有創意，執行也近乎完美。

（節錄自〈2025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戰況：中國大導演大亂鬥，台灣短片有望竄出？〉）

・導演：吳念樺 Wu Nien-Hua
・產地：台灣🇹🇼

導演吳念樺以女兒的視角回望家庭的幽微角落，以耐人尋味的影像探索與重建記憶，讓愛與傷痕在鏡頭之間緩緩堆疊。作品在形式與情感之間取得細膩的平衡，焦點不在揭露，而在誠實地靠近那個無法被言說的創痛。這份溫柔而堅定的創作思索，展現了導演無窮的潛力與敏銳的洞察力。

（節錄自筆者為女性影展台灣影評人協會推薦獎撰寫之得獎理由。）

・導演：陳昱伶 Chen Yu-Ling
・產地：台灣🇹🇼

導演陳昱伶以自己的婚紗經驗作為開場，一步步尋訪這個文化的起源，方知原來現在的婚紗傳統可能源自於1970年成立的婚紗攝影公司「中視新娘世界」，這是首間結合婚紗與攝影的公司，經營模式甚至獨步亞洲。

每次看歐美紀錄片，就羨慕人家總是能完整保留好多舊的影像與新聞素材，但我驚訝地發現，在《婚・紗・罩》當中，竟也納入了當年具有時代感的廣告與主題曲的素材，使得整部片的時代梳理非常完整。透過這部作品，也才了解到原來所謂的「婚攝一條龍」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經成形，也忽然發現裡面的婚紗造型，跟家父家母的婚紗照也太相像了吧（不過他們也扔掉了）。

談完起源之後，談不同婚紗攝影師的風格，既有浪漫風情，也有街頭寫實，而這些攝影師也都很坦然地分享自己的創作風格，以及自己家裡那本難念的經。說實在，讓人對著鏡頭談專業不難，但連私人情感也願意分享，可真不容易，就是天賦，導演陳昱伶以極富幽默感的影像敘事呈現了這些人物，可以發現她不知怎麼辦到的，真的成功說動了這些「老男人」，讓他們把自己最不為人知的一面也展現了出來。

（全文請見〈影評|《婚・紗・罩》(2025)：這就是婚紗照的最終下場嗎？〉）

・導演：陳玉勳 Chen Yu-hsun
・產地：台灣🇹🇼

1950年代，嘉義少女阿月為了贖回被槍斃的兄長遺體，隻身前往台北，並與退伍車伕趙公道建立起深厚羈絆。儘管看似是沉重題材，但以喜劇見長的陳玉勳卻讓作品夾入不少幽默感，使得這部作品展現不凡魅力。阿月（本省人）與趙公道（外省人）的組合也有其象徵意義，暗示在大時代下，市井小民不分你我都得在威權陰影之下求生。其中柯煒林飾演的趙公道猶如《阿甘正傳 Forrest Gump》（1994）中的阿甘，傻氣中看得見正氣，以迷人的角色塑造征服觀眾，是為打動觀眾的最大關鍵。

（改寫自〈金馬62最佳劇情片《左撇子女孩》、《大濛》、《地母》、《眾生相》、《人生海海》各類型劇情互相較勁〉一文，刊載於《Wazaiii》。）

・導演：林杰 Lin Jie
・產地：台灣🇹🇼

我常常以林杰的作品為例，說明台灣影展看似多元，但其實包容性仍明顯不足。林杰的作品很像是我去日本獨立影展會遇到的那種奇作，明顯成本不高，演員看來也像是素人，但從主題、敘事手法與作品結構等角度來看，卻展現了創作者對形式的深刻思考。你可能會想到濱口竜介，但濱口竜介之所以會一路爬上來，是因為日本有無數個鼓勵體制外創作的影展，這些影展幾乎全部不倚靠政府資金，而在選片上也不會全以製作品質為首要考量。

不過只要台灣的影展維持現有的評選機制一天，而在觀摩單元又以「有沒有明星出演」為考量，林杰的作品就永遠不會出頭。這也是為什麼當他拍攝第一部長片《最後說的話》時，他必須自己去租借放映室辦獨立放映，而這個行動本身與他的作品似乎就是脫離不了關係的。畢竟這部作品本身的其中一項主要內容，就是在談一場電影放映會。

林杰就像主角天天一樣，知道對這樣的電影有興趣的觀眾恐怕不多。而片中的電影院（剝皮寮視聽室），也正是《最後說的話》包場首映的場地。更奇幻的是，當我在欣賞這部電影時，就坐在天天的位置上，倚靠著同一面牆。這讓我有種這部電影一定要在此地觀賞才成立的感覺。從這個角度來看，這部電影是導演的自況或者自嘲，但我希望這不是林杰「最後說的話」，台灣需要有這樣的導演，持續說下去。

・導演：胡皓翔 Hu Hao-Hsiang
・產地：台灣🇹🇼

1871年，一艘琉球商船因遭遇颱風，漂流到台灣的八瑤灣，最後五十餘人遭到當地原住民殺害，日本為此出兵台灣，史稱「牡丹社事件」。上述史實在台灣歷史課本上均有陳述，乍看之下，我們會產生很多誤解，例如認定未開化的原住民很殘暴，又會認為日本出兵也是出於保護國民。但問題是端看這些內容，便會察覺許多細節禁不起考證，有些則是太過簡化的論述，我們從來不知原住民的觀點，也忽略其實當時琉球王國實為獨立國家的事實。

導演胡皓翔為了想要還原這個歷史真相，親自到訪事發部落，訪問耆老與台日兩地學者，倚靠訪談與重演等方式，讓這部作品的骨幹顯得堅實，也富有多元的觀點與想像空間。這部作品成功地完全了顛覆漢人與日本人的視角論，而是讓被隱去的原住民觀點得以重生，也讓被併吞的琉球王國得以獲得一個自主的論述視角。若非長期研究與消化，不可能拍出這樣豐富的作品，導演胡皓翔既有學者般的堅持，也懂得如何以戲劇性的敘事引導觀眾入戲。

不幸的是，儘管《海觴- 牡丹與琉球悲歌》目前已在日本與沖繩引發熱烈討論，卻似乎因為某些複雜的原因無法在台灣進行任何形式的映演，連在國內影展問世也不被允許。

・導演：景一 Jing Yi
・產地：中國🇨🇳

以新疆的少數族群為背景，整部片卻只出現老人與兒童，男主角口中的叔叔「失蹤了」。如果讀不出作品的政治隱喻，只會覺得這部作品是特別出眾的民族風奇幻寫實電影，但如果能與現實對照，不僅能發現導演藏在枝微末節處的隱喻妙趣與殘酷。作為導演首作，景一展現了非凡的作者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