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紀錄片獎一向是競爭最為激烈的一項,最具原創性與突破性的作品都齊聚在此。中國獨立導演陳德明的《從來》以宛如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詩意化境中,看待一名留守兒童的生命處境。整部作品沒有制式訪談,完全以高度美學性的角度審視一個孩子如何以詩來表達自我。後續提及後續這孩子不再寫詩了,這似乎暗示了成長正意味著脫離純粹。雖然有時晦澀難解,節奏也非常慢,但願意跟著看下去,能感受到不同凡響的後勁。
【最佳紀錄片】
陳德明《從來》
許雅婷《大風之島》
黃邦銓&林君昵《甘露水》
馮賢賢《春雨424》
雪美蓮《隱蹟之書:重寫自我》
馮賢賢的《春雨424》描寫1970年的刺蔣案始末,不過有別於過往都聚焦在黃文雄與鄭自才,這部作品卻以女性參與者黃晴美(黃文雄妹、鄭自才前妻)的角度出發,重新梳理這段過往,以及在歷史洪流之下,每個人的生命如何被牽動。作品也對當時美國黨外組織、路線之爭有所著墨,原來在台灣公民運動當中擁有一席之地的蔡同榮,在戰友眼中竟有如叛徒。對台灣政治史有興趣的觀眾,能從此作找到不少樂趣,但不清楚脈絡的非台灣觀眾可能不免吃力,從篇幅來看也明顯是以電視影集呈現更妥適,這可能讓它最終難以出線。
黃邦銓與林君昵共同執導的《甘露水》聚焦於傳奇雕塑家黃土水1921年完成的同名大理石雕作品,這是台灣第一件女性裸體雕刻創作,歷經百年流離,最後終於在2021年重新展出。台灣關於藝術家的作品不知凡幾,但這部作品並未對創作者進行過多歌頌,而是客觀地審視創作本身、深入藝術肌理,解構它所承載的文化與民族意涵。兩位導演也像是雕塑家,只是他們是用時間與16mm的鏡頭進行雕刻,美學意義非凡,就是中間的日語歌。
談論台灣社會倡議史,不可能繞過樂生社會運動,製作長達二十年的《大風之島》的出現,幾乎有著一錘定音的影響力。不過導演許雅婷無意讓作品只是停留在政治抗爭的角度,她長期在樂生療養院蹲點,讓作品能超越議題性或新聞性的角度,而是能真正地以親密的視角看待其中居民的生命狀態,並且兼顧美學性,同時不流於煽情,而是對人性尊嚴進行了最深切的同理。基於作品執行的難度與整體的品質,《大風之島》獲獎機會不低。該片稍早已獲得最佳紀錄片與台北電影獎百萬首獎殊榮,依序統計,過去十年有五部獲得百萬首獎的電影,也同時在金馬獎獲獎。
不過論起在美學上的突破性成就,雪美蓮的《隱蹟之書:重寫自我》可能更勝一籌。雪美蓮的英文名是Mary Stephen,也是法國名導侯麥(Éric Rohmer)的剪輯師,過去經常被誤以為是西方人,但其實她是一名香港裔的加拿大人。由於對於自己為什麼擁有一個西方名字感興趣,她以實拍與史料素材拼貼,輔以自己的口白,對百年家族史進行梳理,儘管感覺作品規格最小,但時代格局卻最為宏大。
在觀影過程中,驚訝地發現沒想到在現在的華語影壇,能見到如何克里斯馬克(Chris Marker)視野的紀錄片。尤其一層一層追溯下去,方知雪美蓮也是在顛覆紀錄片的定義,對真實與虛構進行玩轉,呼應了她的父母如何更換姓名以創造新身份認同的手段。當其它作品都在進行本質性的創作時,雪美蓮已經跳到了後設的層次,可說從心所欲。屆時如果這部電影竄出得獎,將是實至名歸。
【最佳紀錄短片】
宋承穎&胡清雅《侯硐奇譚》
陳俊維《哥哥死後去了哪裡》
林佑恩&劉燕美《第93分鐘封信之後》
蔣宣念&戢航《孩子》
許慧如《她的碎片》
與紀錄片獎一樣,短片獎極為難料,作品素質可謂平均。倒是蔣宣念與戢航執導的《孩子》談討試管受孕,題材值得深省,但呈現卻令人反感,只見主人翁看著網站上的捐精者照片品頭論足,評論別人身高也就罷了,還稱人「長得有點憨」,不僅疑似侵犯隱私,也是赤裸的優生學主義。作品聚焦在兩名女性面臨傳宗接代的壓力,但對於結構面的問題、倫理面向的問題並無闡述,令人充滿疑慮。
許慧如執導的《她的碎片》是一部動人的私電影,透過影像重塑四代女性的生命見證。片名之所以定名「碎片」,除了表明電影是碎片般素材的積累,或許也暗示了父權社會之下,女性的力量難以匯聚;陳俊維執導的《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同樣以家庭為題,也是五部入圍作品最有幽默感、也最平易近人的作品,起初看似是要辯證信仰真偽,後續方知是在探討信仰的意義,是一部療癒人心的樸實作品,導演敘事魅力極強。
宋承穎與胡清雅共同執導的《侯硐奇譚》探索曾為礦業重地的侯硐,不過導演卻選擇不用傳統敘述,而是風格化的視聽語言,召喚逝去的集體記憶,看似靈異,實為透過這些幽魂引出歷史創傷,格局不小,在形式與風格的統合極為出色,是新聞紀實的創意實驗(製作單位為鏡電視)。
林佑恩與劉燕美共同執導的《第93分鐘封信之後》描寫一名女子在腦瘤切除手術之後病情未能好轉,決定寫信向瑞士安樂死機構求助。兩位導演以內斂視角刻畫病患面臨的苦難,對陪伴者也有同等關照,排除任何煽情或炫技的手法。與《大風之島》的優點相若,作品剝除了議題包裝,而是真誠地凝視被攝者,而非讓她成為政策倡議的配角,真正賦予了她作為人的尊嚴主體性。同樣由鏡電視出品,可見台灣新聞紀錄片已達到另一個境界。導演林佑恩過去曾以《度日》(2021)獲獎,此次再獲獎的機率頗高。
本文與 MyVideo 合作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