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8年之後，中國官方開始杯葛金馬獎，從此入圍劇情長片數量銳減，但由於短片通常不需要考量商業回收考量，仍有中國導演遞交報名。不過其實真正入圍的作品也沒有想像中多，過去六年入圍的30部劇情短片之中，只有四部出自中國導演之手。而上一次由中國導演獲獎，已是2018年大鵬執導的《吉祥》。
【最佳劇情短片】
林治文《這不是我的牛》
朱臨惟《綠湖》
王鵬然《膝跳反應》
胡鹿《疊羅漢》
柳依依《兩個女導演》
但今年卻完全不一樣，中國導演之作就佔了三席，來勢洶洶。旅居加拿大的中國導演王鵬然的《膝跳反應》的主角是一個被老師格外關照的女孩，全校甚至只有她被准許穿裙裝，而這些好處自然有代價，老師以測試膝跳反射為由接觸她，像是一個身體界線的試探。上述簡介看似很戲劇性，但王鵬然刻意模糊虛實，打破時間的概念，似乎讓角色同時活在不一樣的世界。雖然風格獨特，但卻有故弄玄虛的嫌疑，未必是最適合這個題材的表達方式。
難以想像《綠湖》是中國導演朱臨惟的首部作品。故事描寫一個在鍋爐工偶然遇到一個與童年玩伴長相相似的女人，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因為因為兒時的溺水意外，他認為對方早已不在人世。謎霧籠罩兩人，而導演也刻意打破人際相處的邏輯，讓兩人互動充滿古怪的曖昧性，甚至讓人懷疑這個女人究竟是真實存在，還是罪孽投射而創造出來的人。導演創作功底紮實，對視聽語言的駕馭極佳，不過部分敘述稍嫌跳躍。後來查詢才知原來原始片長可能達到46分鐘，金馬上映版本是為了符合報名要件（40分鐘以下）而剪輯的版本嗎？是否也影響了故事節奏呢？
澳洲華裔導演柳依依的《兩個女導演》找來法籍華裔演員張潤黎與台灣演員袁子芸主演，創作調性又與其它短片差距甚遠，作品非常美式，對白直率，節奏也非常明快，重點不在於完整敘事，而是以短短的15分鐘讓我們看見一個新導演對創作的自信與對製作整體的掌握力。故事描寫兩位女導演互相約定好與彼此的男友分手，最後只有一人真的做到了，雙方互相叫罵的場景令人愕然，但這些浮誇戲碼卻與電影的形式與氛圍相當切合，野性十足。或許有人會認為電影完整性不足，但對我而言，這是短片創作的模範之作。
過去曾以《龔囝》（2021）榮獲金穗獎肯定的林治文這回不是走類型路數，最新執導的《這不是我的牛》（附圖）竟以軍隊生活為背景。作品描寫一名士兵出公差時丟了牛隻，結果被長官怪罪，還遭同儕欺凌。攝影表現非常出色，讓觀眾立刻就能感受到自己進入到了「另一個規則的世界」，只是配樂不搭調，演員也有點各行其是，是為缺憾之處。
然而劇本設計富有巧思，作品直指在軍隊官僚體制裡，真實變得不重要，重要的是程序與責任，也暗示台灣社會許多政治與社會關係都是建立在虛假的表演與表層共識上。現實來看，台灣民眾對戰爭或防衛的意義失去感覺，每個人都像是陷入在無意義的重複與消磨之中。找回來的牛外表相似，但「不被承認是原本那頭」，也像是台灣身分的隱喻，這是中華民國的牛？還是台灣的牛？這種政治隱喻也讓人想起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的早期作品，是一部趣味無窮的優質作品，獲獎機率不低。
然而，我認為論起導演的意圖貫徹得最好，也真的做到極致的短片是胡鹿《疊羅漢》。有時看一部短片好不好，可以評估它是不是只能以短片的形式呈現，我想這部作品正是一部完美的「短片故事」。劇情描寫頑童們在一個下午玩過火，樂極生悲，不過重點不在情節，而是導演如何去將這些玩鬧場景拍得這麼生動有機，同時危機四伏。尾聲的婚禮戲，呈現了大人世界的有過之無不及的「打鬧」，可謂神來一筆，讓電影頓時昇華到了另一個境界。作品的概念很簡單，不過它是一個社會學或人類學的視角，來呈現人類的動物性，不僅想法有創意，執行也近乎完美。
本文與 MyVideo 合作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