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後座力 Pillion》(2026)光是片名就說出電影精髓。Btw,我覺得這是近年最好的電影之一。
“Pillion”在英文指的是機車後座,而中文命名加個「力」字,則彰顯了電影帶來的強大餘韻。之所以以「後座」為片名,是因為故事的主人翁科林就是坐在雷的重機後座上,一路踏上不在他掌握之中的領域:BDSM的世界。
重機載人無疑是一個明確的隱喻,因為在急速行駛之中,後座者必須抱緊駕駛,得完全信任他的引領,而這就是BDSM之中所強調的「臣服」的過程。
劇中,相貌平平的男同志科林瘋狂迷戀上擁有天菜外形的雷,從兩人第一次在小巷的性接觸當中可以觀察到他對BDSM是一無所知的,但以雷的角度來看,這可說是一個測試底線的過程。即便完全不能理解雷的指令,科林仍願意舔拭他的鞋子。事後科林明知遭到拒絕,仍不斷地發送簡訊,也暗示了他已願意在這段關係屈居下風。
當雷第一次帶科林到他家時,觀者很容易陷入跟科林一般的困惑之中,雷簡直將他視為奴隸,時而對他不理不睬,時而要求他勞動。但對於BDSM文化略有所知的人都能理解,這正是支配與臣服的典型情節(也可簡稱為D&s)。
然而,改編自小說《Box Hill》(2020)的《後座力》的敘事爭議在於,故事挑戰了BDSM最重要的核心「知情同意」,科林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帶領進入這個他所不熟悉的世界。
不過這終究不是「BDSM教學影片」,且如果在事前針對規則說明太清楚,也難以讓讀者/觀者有引人入勝的感覺,因此這個敘事策略是有效的。
之所以人們認為必須強調知情同意,是因為這種支配與臣服,一不小心就可能被理解成虐待與情感操控。不過觀者也可注意到一個關鍵,我們也許不能說科林沒有面臨某種程度的操控,但至少他可以自由離開雷的身邊去上班,並無失去人身自由,等於完全有能力逃離與反抗。雖然情感依附、性吸引與自我價值感的交織,往往會使得這個「選擇」本身變得不那麼純粹,但電影的有趣之處,也在於它讓這種判斷始終無法完全成立,我們無法貿然咬定這就是一個加害與被害的關係。
顯而易見的,科林不僅沒有選擇離開,反而完全墜入了這個世界。平日在停車場為人開單的他,甘願地奔向雷的懷抱。且如果說他對於雷的執迷是出於追求性愉悅,也不完全成立,因為從片中所述,是否能發生關係,完全由雷決定,而這也不是天天都有,平常科林還只能像狗一樣睡在地上,不能抱著雷入睡。
在BDSM的世界當中,臣服者可以在這個過程中感受到一種釋放的快感,因為在充滿決策壓力的現實生活中(包括科林的工作正是給人開單),突然交出掌控權,有時能帶給他們極大的心理慰藉。聽說這個能帶給他們一種臣服者高潮(subspace)的心理狀態。
然而,我們也必須警惕作品將「知情同意」的缺失浪漫化為一種神祕感。在現實的BDSM實踐中,缺乏事前溝通的引領往往被視為極其危險的操控。本片雖然成功透過科林的無知營造出懸念與沉浸感,但其實雷終究是走在倫理邊緣的。電影同時也是殘酷地展示了當一個人極度迷戀另一人時,其防線是如何消融。
以下將有更多劇情討論,請慎入
而故事最大的轉變,即在於科林開始對雷提出一些要求。科林只是「初學者」,理論上身為臣服者的他,無法對雷提出要求,因為這樣兩人的關係就會逐漸走向平等。科林要求雷與罹癌的母親見面,雷勉強配合了,但這個家庭聚會演變成一場災難。
科林的母親懷疑自己的兒子被雷不當控制,而雷則以「無知」一語加以反駁。這場對峙乍看之下似乎只是主流價值與次文化之間的衝突,但真正耐人尋味之處,在於它並未提供一個穩定的判斷位置。
其實母親的擔憂並非全然無的放矢,科林確實是在缺乏充分理解的情況下,被引入一段不對等的關係之中,而他對雷的依附,也帶有某種自我貶抑的傾向。然而,若反過來看,科林又始終保有離開的可能性,他的選擇既非完全被迫,也難以簡單歸類為受害。
也正是在這種難以定義的灰色地帶中,電影讓觀者始終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種不安的情緒,思量著:我們真的能清楚劃分「控制」與「同意」的界線嗎?因此,這場家庭聚會的張力,或許並不在於誰說服了誰,而在於它揭示了一個更根本的困境:某些關係的本質,從一開始就無法被外部價值體系完整地理解。若最終所有人都能輕易達成共識,那反而才是一種過度簡化的想像。
後續科林不斷地試圖爭取更多主動權,並吐露出他在接受臣服之餘,偶爾也希望能追求被照顧、關愛與尊重。在一次「革命」之後,他獨自騎走了雷的重機,這無疑也是創作者安排的隱喻,科林透過這個行動,暗示自己不再只是後座的臣服者/附屬品,他也希望偶爾能成為決定車速的那位主導者。
當雷一反常態,邀請科林以平等的姿態與他約會一日的當下,觀者便應能猜測到這段關係已經難以回到過去了。後續雷透過唱歌展示自己的脆弱,並以科林想要的方式渡過一日之後,我們隱約能從雷的神情看到這段關係已經變質。
我們可以解釋雷起初並非預想這是最後一次約會,但至少從最後他們的嬉鬧之中,可以看見雷已經知道他無法再用支配的姿態駕馭眼前的這個人。或許那是因為在最後這段平等的約會中,雷意識到自己可能愛上了科林。
在電影前半段,雷的眼神始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科林幾乎沒有眼神的對接且場景多在昏暗的空間中;但在最後的約會之中,雷與科林就這樣一同曝晒在陽光底下,且在奔跑後跌在草地上的畫面,可見雙方有了平等的對視,而雷甚至是被壓倒在地的一方。這種權力結構的不對等,已從視覺層面上崩解。雷最後欲言又止的神情,可謂無聲勝有聲。
這聽起來很像是一個悖論,但愛情的介入,很可能正是這段支配與臣服的結束。支配者之所以可以冷靜地執行處罰或下達嚴厲的命令,因為他是一個「角色」,但是當支配者真的與臣服者產生共情,自然就會感到疼惜,而支配者的權威感就會因為疼惜而面臨瓦解。當命令變得溫柔、邊界變得模糊時,原本維持的情感張力就會蕩然無存。
從雷的澈底消失可以判斷他無意追求一個典型的愛情關係,也許他所以選擇了其貌不揚的科林,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能放心地駕馭他。只是這段關係卻隨著兩人之間所萌發的愛而必然走上終點。
特別有趣的是,許多談論這類題材的故事,往往主流視野加以「獵奇化」,也往往會用毀滅性的結局來講述這種關係終究「行不通」。但《後座力》卻不是如此,在片末,科林並未「回歸主流」,而是透過交友軟體尋找下一段關係。被雷調教過後的他,從此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他除了享受被支配,也意識到自己一週還是希望能以平等的姿態休假一日。
科林的要求顯然並不過分,只要對方願意接受這個條件,這樣的關係模式似乎仍有機會成立。有別於過往的受人擺佈,即便依然願意受人支配,科林卻也逐漸有能力成為了關係的真正主導者。這彰顯了《後座力》其實除了在講述一個不穩定的關係之外,本質上也有著成長電影的特質,它大膽地告訴觀眾,即便處在最不對等、最奇怪的關係中,我們依然能從中找尋到自我價值,無論那個價值是不是為主流所擁抱的。
亞歷山大史柯斯嘉(Alexander Skarsgård)對雷一角的詮釋可謂出神入化,儘管由首至終都沒有太多表情,但時而流露出來的脆弱感與同理心,讓我們了他在「支配者角色」面具之外的人性面貌,極具情感重量;哈利米爾林(Harry Melling)對科林的詮釋也恰如其分,從唯唯諾諾的形象,到最終找回主體性的自信相互對比,尤其動人。
但最大的驚喜無疑是本片導演,哈里萊頓(Harry Lighton)在首部導演長片就成功地詮釋了這些極幽微的情感張力,已有大將之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