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訃文|森重昭辭世:揭開廣島原爆美國戰俘真相的日本人

美國人也是原爆受害者?為了一個被歷史忽略的小細節,這個日本人奔走了20年,打了數以萬計的國際電話,最後得到了美國總統的當面致敬。

1945年8月6日上午,美軍在日本的廣島市投下原子彈。八歲少年森重昭當時正在前往學校,原子彈在距離他1.5英里的地方落下,當時正在過橋的他被氣流捲入河裡。他發現在蕈狀雲籠罩下,四周漆黑一片,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指。

森重昭後來表示等到自己恢復視力爬上岸時,看到的是滿街哭泣的人天上下起「黑雨」,這讓他全身感到刺痛,他渴得只能去喝路邊的髒水,卻不知那已遭到嚴重污染。到了夜晚,廣島陷入火海,他形容當時的火光亮到可以讀報的程度。過了三天,飢寒交迫的他聽說學校可以領飯糰,結果卻看到了一座「屍山」。森重昭最終活了下來,而且幾乎毫髮無傷。

日本原爆倖存者森重昭辭世,享壽88歲。身為一名業餘的歷史研究者,他意外地發現有美國戰俘也可能是原爆受難者,卻沒有出現在任何官方紀錄上。經過他長期的調查與研究,並與戰俘家屬的聯繫,最終證實了12名美國原爆受難者的身分,這個發現震驚了全世界,也使之廣獲敬重。

在經歷了原爆陰霾後,森重昭繼續與家人留在廣島,並得以成家立業,成為一名證券經紀人。而他的妻子也是原爆倖存者,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之下,他們都面臨了嚴重的歧視,早期的生活相當艱困。


森重昭從小就是歷史迷,經常會讀一些史料,在偶然閱讀到一些關於原爆的官方數據後,他意識到數字與他的印象相差甚遠。就對小細節有興趣的森重昭,決定投入校正廣島真實死亡人數的工作。為此他開始勤勞翻閱公共檔案,並親自採訪親歷者。他將自己的發現告訴政府,而官員們也鼓勵他繼續投入研究。

而在訪問過程中,他偶然得知原來在原爆當日,竟也有美國戰俘的存在。由於在執行轟炸日本船隻的任務時飛機被擊落,有十餘人在廣島被俘。這些人的身分與故事激起了森重昭的強烈興趣,因為他很確信這些人的身分從未被歷史記錄下來,而他們的家屬大概也對他們去向一無所知,因為美國政府只是將廣島的戰俘列為失蹤者。森重昭在後來受訪時表示:

「那些美國戰俘在建築物倒塌時一定會被壓死,不然就是被燒死。他們死得默默無聞,長期以來被忽視。我覺得我至少必須告知他們的直系親屬。」

在掌握這些美國受難者的姓名後,森重昭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時間一一播電話給與受難戰俘姓氏相符的美國人,拿起問卷,以有限的英語向對方詢問他們是否有親人曾在日本淪為戰俘。這個過程讓他花費了數萬日元的天價國際電話費,而且幾乎徒勞無功。

直到1992年,他終於找到了其中一名已故戰俘詹姆斯萊恩(James Ryan)的兄長,森重昭形容自己當時完全止不住自己的淚水。他表示:

「我活了下來,這讓我更有決心尋找死者的家屬,讓他們了解摯愛的遭遇。」

經過森重昭的調查,在原子彈投下的瞬間,有九名戰俘當場死亡,有一人當時正在清理廁所,旋即跳入化糞池,因此並未當場死亡。後來他得到了好心日本人的幫助,被載去就醫,但最後仍因放射病死亡。還有另外兩名士兵在別處受審,後來也以暴露於輻射,送醫後不治。此外,有一位名為湯瑪斯卡特賴特(Thomas Cartwright)的戰俘因為被押往東京而倖免於難,此人後來與森重昭建立了長久的情誼。

森重昭繼續努力不懈,積極爭取為遇難的美國人設立紀念碑,並兼了兩份工籌錢達成目標,他的心願直到1999年才得以達成。在繼續閱讀了美國國會圖書館約一萬箱的證據後,他最終總算追蹤到了12名美國戰俘的親屬,並說服了所有親屬同意將受難者名字列入廣島死難者名冊。儘管在這個過程當中,他也一度被美國家屬質疑,懷疑他這麼無私是否別有用心,但他憑藉著自己的熱情說服了每個人,森重昭的名言是:

「一旦死亡,便不再分敵我。」

其中一名受難者諾曼布里塞特(Normand Brissette)的家屬將森重昭的事蹟轉告親友,結果剛好此人的外甥巴里弗雷切特(Barry Frechette)剛好是一名影像工作者,他在2014年親自飛往訪問森重昭。原先他還對森重昭的故事半信半疑,直到親眼看到森重昭的客廳、鋼琴和茶几上擺滿了關於每位受難者的文件堆,並且看他對這12人的事蹟瞭若指掌後,弗雷切特意識到這個故事必須被講述。他花了兩年時間完成了紀錄片《Paper Lanterns》(2016)向他致敬。

《Paper Lanterns》(2016)電影預告

在投入歷史糾正工作的42年裡,森重昭從未獲得任何來自企業或民間單位的資助,他完全只是一名帶有熱情的業餘歷史研究者。但這些成就讓他與遠在太平洋另一側的戰俘家屬建立了跨越文化與語言的情感,甚至讓他見到了美國總統。

2016 年,時任美國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廣島和平紀念公園演講時,特別提到了在場的森重昭長久以來的奉獻。記者之後也捕捉到了歐巴馬擁抱森重昭的一刻,森重昭形容當時的自己激動得無法言語,感受到彼此心靈相通。

森重昭一生都是和平主義者,但他卻對實現真正的世界和平感到悲觀,他在生前感嘆:

「我們應該從廣島喪失的生命中汲取教訓。如果戰爭持續下去,人民將會繼續受苦。」

即使享有高壽,森重昭一生都受到原爆輻射造成的後遺症所苦,其腎臟、肝臟和心臟都因此受損。

其實森重昭真正的目的不單單只是尋人,而是希望藉此證明原子彈是不長眼的,受害的是日本人,但也包括投擲原子彈的美國人,這個發現打破了過去美國所刻意隱瞞的敘事。為了避免遭到國內批判,美國長期不願承認戰俘也在廣島死亡,一直到1983年才不甘願地承認。此外,森重昭也致力於為兩國遺族建立連結,呼籲和平。

且森重昭並未打算停下腳步,在找到12名美國戰俘遺族後,他轉而調查當時應在長崎喪命的英國與荷蘭戰俘。他始終對外界的稱許表示謙虛,他曾說:

「我所做的只是那些家屬想做卻不知從何做起的事而已。」

2026年3月14日,森重昭於日本廣島市辭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