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綠野仙蹤 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1900）本質上是一個黑暗的政治故事？奧茲國後來變成了北韓？
近來在網上可以看到一些關於《魔法壞女巫：第二部 Wicked: For Good》（2025）的短影音剖析，內容就是在談「南國女巫」葛琳達根本不是好人，而且才是真正的最後贏家。因為葛琳達壓根兒就知道奧茲王是騙子，也知道奧茲國正在經歷一番腥風血雨，卻讓一個小孩桃樂絲經歷暴力、死亡威脅，更把推翻暴政的責任交給她來執行。
其實這個討論在一百多年前就存在了。
當李曼法蘭克鮑姆（Lyman Frank Baum）剛寫完《綠野仙蹤》之後，立刻引發轟動，成為第一個成功的美國本土童話。兒童覺得這是一個親切有趣的少女冒險故事，大人看到的卻是政治諷刺大觀。尤其當奧茲王揭示真身時，昏昏欲睡的大人也會突然醒來，驚覺這真的是一個成人童話寓言。
就在《綠野仙蹤》問世十年前，美國歷史上最重要的基層政治運動之一「人民黨運動」如火如荼，當時飽受債務與經濟衰退困擾的中西部與南部農民希望出面挑戰由東部金融家、大企業和鐵路大亨主導的政治體制。
其中在1892年提出的《奧馬哈綱領》，平民黨主張「白銀自由鑄造」，要求除了金幣外，政府應無限量鑄造銀幣。該黨更與民主黨齊推政治家威廉詹寧斯拜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競選總統，不過最後鎩羽而歸，改革並未成功推進。
李曼法蘭克鮑姆當時當時住在南達科他州的亞伯丁，經歷創業失敗與經濟衰退，這讓他對基層農民有著相當強的認同感。他還曾經參加了1893年芝加哥世界博覽會，驚訝地發現當時芝加哥經濟一團混亂，政府卻依然為博覽會打造金碧輝煌的建築物（這正是「翡翠城」的原型），對此感到不解。
基於對農民的同情，他投入了《綠野仙蹤》的創作，書中每一個角色和劇情幾乎都有現實指涉。被歧視的芒奇金人就是東部的產業工人；被奴役的飛猴則是象徵土地被沒收的印第安人；闖入異世界的桃樂絲代表了當時美國理想化的普通平民；黃磚路象徵金本位制；而桃樂絲獲得的銀鞋則象徵平民黨主張的「白銀自由鑄造」。
桃樂絲的三位夥伴也都各有意義：稻草人代表中西部農民，他們常常被精英階層嘲諷為「沒大腦」，但其實很有智慧；錫人則是受壓迫的產業工人，失去了心之後只能像機械一樣工作，隱喻了工業革命造成的異化；膽小獅則是指涉選不上的威廉詹寧斯拜恩，雖然講話震耳欲聾，但卻欠缺具體行動力，內在軟弱。
奴役芒奇金人的東方女巫，就是華爾街（位在美東）的金融家與大銀行家；西方女巫代表的是惡劣的自然環境或邊境力量，桃樂絲以水淋滅之，象徵著農業需要水分才能戰勝乾旱。
而操控一切的奧茲王則是指涉1890年代的兩位美國總統格羅弗克里夫蘭（Grover Cleveland）與威廉麥金利（William McKinley）。前者強烈打壓農民權益，後者曾被揭露是一個不出家門的政治家，一切政務都是由其幕僚長兼金主馬克漢納（Mark Hanna）操盤，本人根本沒有主見（魔法）。
桃樂絲與三個夥伴冀望能夠請奧茲大王解決問題，注定不會有好結果，因為奧茲王就是個普通人，並無能力幫助他們。而故事最大關鍵就是「南國女巫」葛琳達，她象徵著覺醒的南方力量，這暗示了作者認為美國的未來掌控在南方政治領袖身上。
不過回到一開始所說，葛琳達如果真的這麼偉大，何不一開始就明確點出關鍵，也不用讓桃樂絲等人面臨凶險處境。事實上，這就說到了另一項重點，許多人以為《綠野仙蹤》是描寫奧茲國革命成功，象徵美國進入到民主新階段，但其實這是對故事的誤解，《綠野仙蹤》本質上是描寫改革失敗的黑暗寓言故事。
葛琳達（南方政治家）其實從頭到尾就不想要直接介入政爭，而是利用桃樂絲（平民）來收割政治成果，這樣她就可以不沾血獲得權力，成了奧茲國實質上的最高精神領袖。而最後桃樂絲找到了回家的路，但其實她終究只是一個被利用的善良平民，最後也不可能留下來獲得實權，就像出來投票的老百姓們，只是權力的工具而已，在政治與財富上，她一無所獲。
當我們回望這個故事，卻會發現儘管芒奇金人等壓迫的族群迎來解放，奧茲國的根本權力結構並未改變，制度也沒有被推翻。
雖然奧茲王被揭穿是騙子，但他得以帶著金銀財寶體面地離開，沒有經過審判和追究；最後故事交代稻草人、錫人、獅子、葛琳達都獲得了政治權利，但他們是被直接指派的，而不是經過選舉誕生的，對於百姓而言，權力依然掌握在少數擁有「魔法」或「特殊地位」的菁英手中。
如果你說這些解釋是「超譯」，不妨就來看看原作作者李曼法蘭克鮑姆構思的續集吧！
在1904年出版的《奧茲國仙境 The Marvelous Land of Oz》當中，掌權的稻草人成為翡翠城的統治者，但他卻只在意寶座上的金銀財寶，對管理國家毫無頭緒；而統治溫基人的錫人把自己變成「鎳人」，成日與稻草人互相吹捧（附圖的續集封面描寫了兩強結盟），形成封閉的菁英圈子；獅子回歸森林，安於自己的「基本盤」。
這群舊世界的破壞者被證明是無能的管理者，鮑姆從中想傳達的是「激進民粹運動」在奪權後必然會面臨崩壞，這個看法也預示了未來一百年許多國家（如中國）現實情景：農民與勞工掌權後，因無能導致混亂，最後導致社會失序。
在續集中，稻草人遭到推翻，後面一段他在逃跑的戲，他竟用紙鈔填充自己的身體（隱喻太過明顯）。有王室血統的公主在垂簾聽政的葛琳達協助下復位，這暗示建制派復辟，奧茲國又回到了絕對專制的和平時代。而在後續集數，奧茲國廢除金錢，變成一個共產烏托邦。在得知外國有意入侵後，奧茲國利用魔法與世界隔絕，象徵美國在一戰後所實施的孤立主義政策。
最後奧茲國在女王與葛琳達把奧茲國變成一個高度保守的君權體制國家，禁止任何人學習魔法，也意味著著階級無法流動，不過人們不用工作就能得到政府供養，等於以自由換取和諧。桃樂絲帶著家人重回奧茲國，成為奧茲國的貴族，暗示曾經的反抗勢力終將被招安。
最驚人的是，葛琳達還擁有一本《紀錄之書》，無論世界上發生什麼事，無論多小的事、誰說的話，它都會及時出現在書頁上。因此葛琳達可以在任何政治陰謀形成時，就立刻警覺並予以處理，叛亂者因此無法集結任何力量，但她聲稱這是在「維穩」。鮑姆的構思可是比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 Nineteen Eighty-Four》（1949）早了將近三十年，比現代所說的大數據監控早出現一百年。
故事中還出現了一個名為「遺忘之泉」的東西，女王可以利用這個泉水清洗人的記憶，甚至可以植入虛假記憶，重塑你的認知，讓人「遺忘」他們的邪惡，成為良民。這種修改人民記憶與認知的作法，讓人想到蘇聯等國的極權統治。而不讓人類獲得行惡能力的「技術」，也正好是反烏托邦小說《發條橘子 A Clockwork Orange》（1962）的主題，鮑姆比安東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早四十多年前就想到了。
可說最後的奧茲國，變成了「富足版」的北韓。當時鮑姆保持著悲觀的視角續寫故事，儘管他對奧茲國有諸多諷刺性的表達，但他似乎覺得虛幻的奧茲國還是比堪薩斯（現實的美國）好一點。既然現實不完美，充滿對勞動者的剝削，鮑姆想透過小說創造一個相對適居的國度。
之後究竟鮑姆會如何延續這個故事，外界已經不得而知，因為他在1919年突然中風過世，享壽62歲。在過世之前，他面臨了事業的一連失敗，看到電影的未來鮑姆積極想要打入電影圈，卻因為公司管理不當，賠光大部分積蓄。
他也在曾1905年宣布「綠野仙蹤遊樂園」計畫，打算在加州買一座島，建造富麗堂皇的翡翠城宮殿，不過這個計畫因為一次世界大戰爆發而腰斬。五十年後，第一座迪士尼樂園開幕，史學家普遍認為華特迪士尼（Walt Disney）的概念正是來自鮑姆的遠見，他本身就是《綠野仙蹤》鐵粉，睡美人城堡與密蘇里州小鎮的藍圖，正是鮑姆筆下的翡翠城與堪薩斯。
鮑姆過世後，出版社後來為了利益考量，先後聘請兩位作家，將系列延伸到四十集，連載到1963年。不過後續故事變成了一般童書，刪去了任何讓成人都覺得不安的元素，就是常見的床邊故事。
1985年，迪士尼的《新綠野仙蹤》（Return to Oz, 1985）趕在版權到期前問世（華特迪士尼當年買下了13集續集的版權），該作是《綠野仙蹤》續集，完全以極端的成人風格拍攝，畫面令人不安，最後票房也慘遭滑鐵盧。
許多人批評《新綠野仙蹤》不忠於原作，但其實該作才是真的忠於原作劇情與風格的改編，將小說第二、三集的的劇情做出了細緻的縫合，保留了鮑姆的創作精髓。導演華特莫屈（Walter Murch）甚至參考了原作插畫家約翰尼爾（John R. Neill）的視覺風格來設計角色。
備受喜愛的1939年版《綠野仙蹤》把奧茲國描寫成歌舞昇平的童話世界，又消解了原著中的社會隱喻，以怪誕想像筆法聞名的鮑姆地下有知，看了才想吐血。而且《綠野仙蹤》強調奧茲國是一場夢，去除了原作作為「政治寓言」的嚴肅性，這是對鮑姆最大的冒犯。《新綠野仙蹤》則暗示奧茲國與堪薩斯是平行世界，這顯然才真正符合鮑姆的想法。
那鮑姆是否會喜歡格萊葛利馬奎爾（Gregory Maguire）的《女巫前傳 Wicked: The Life and Times of the Wicked Witch of the West》（1995）以及主要基於2003年同名音樂劇所改編的電影《魔法壞女巫 Wicked》（2024-25）呢？
答案很可能是肯定的，因為在原作當中，西方女巫至少是敢公開對抗奧茲王的代表人物，鮑姆很可能會非常喜歡「西方魔女是因為反抗暴政才被抹黑」設定，加上其續作本來就陸續加入了女權元素，因此他可能會對馬奎爾的改編感到滿意。只是把葛琳達描繪成一個愛慕虛榮、為了政治地位選擇與獨裁者合作，甚至背叛好友的複雜角色，他很可能就未必買單了。
在《魔法壞女巫：第二部 Wicked: For Good》（2025）當中，女星亞莉安娜格蘭德（Ariana Grande）與辛西婭艾利沃（Cynthia Erivo）繼續了這段旅程，與原作《綠野仙蹤》的呼應將會越來越明顯，我們也將看見桃樂絲、稻草人、膽小獅、錫人的出現，也會驚喜地發現他們的角色原型，當你讀完上述文章再看電影，感受也會截然不同。台裔美籍導演朱浩偉（Jon M. Chu）繼續成功施展了他的魔法，讓《魔法壞女巫》成為2025年最賣座的歌舞片，也強勢問鼎奧斯卡。
各位影迷，來談談你心目中的《綠野仙蹤》與《魔法壞女巫》吧！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