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金馬獎我看好《柔似蜜 Rosemead》(2025)能獲得最佳改編劇本獎,也找到了紀實報導的原文,並請AI代勞翻譯,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下滑,五分鐘就能讀完原文,內容很震撼。
不過內容當然包括重點劇情,請自行判斷(但我相信你讀完之後會超想看這部電影)。
《柔似蜜》是由美籍台裔導演林文德(Eric Lin)執導,影星劉玉玲(Lucy Liu,附圖)主演,這一次入圍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的則是台裔編劇傅世晏(Marilyn Fu)。故事原型來自美國真實事件,改編自《洛杉磯時報》於2017年刊出的紀實報導,由法蘭克熊(Frank Shyong)所撰。
〈一位垂死母親的計畫:買一把槍、租一間旅館、殺死自己的兒子 A dying mother’s plan: Buy a gun. Rent a hotel room. Kill her son〉
- 時間:2017年5月14日3時刊出
- 作者:法蘭克熊(Frank Shyong)
I:絕境之中的抉擇
2015年的某一天,賴嫦(音譯,Lai Hang)聽見醫師宣判她的餘生僅剩四個月。死亡的倒數讓她沒有任何可以浪費的時間。那天,她沉著地填好購買手槍所需的文件,啟動長達十天的等候期。
接著,她把一疊文件交給自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張萍(音譯,Ping Chong),其中包括她丈夫的死亡證明——那是三年前,被癌症奪走的另一段生命。
張萍不願面對摯友命不久矣的現實,最初拒絕了。
但向來溫和、不曾提高嗓音的賴嫦,在那天卻因化療而虛弱的手猛地擊向桌面,吼著要張萍認真看待這件事。
張萍終究點了頭。
她知道,賴嫦最掛念的,是死後留下的17歲兒子喬治(George)將何去何從。
但沒有人真正知道,賴嫦已孤注一擲到什麼地步。
II:逐漸崩解的家庭
幾個月前,張萍便隱約察覺,賴嫦的家中有些不尋常的裂痕。
碎裂的 iPad。
浴室裡破掉的肥皂盤。
掉落的門把。
賴嫦總以「意外」帶過,但張萍心裡明白,那背後一定藏著她不願說出口的事。
兩人同在寮國長大,上同一所小學。少女時期,她們的家庭一同移居香港,週末時常擠在彼此小小的公寓裡吃飯。
朋友喚她伊娃(Eva)——美麗、聰明又有野心。二十歲出頭,她拿到獎學金赴東京讀平面設計,那個年代,能出國念書的女性極少。1992年,她搬到美國,與未婚夫彼得(Peter)結婚。
夫妻倆在阿罕布拉的商業街開了印刷店。二十年間,他們幾乎活出了所謂的美國夢。隨著生意興隆,他們在羅斯米市的封閉式社區買了小房子。
1998 年,賴嫦生下喬治,那一年,恰好也是張萍的孩子出生。
命運像悄悄安排好的巧合——兩人從童年到成年,從少女到人妻到母親,生命軌道一次次重疊。她們甚至都生了同齡的兒子。
不過在2012年,一切分崩離析。彼得被診斷出癌症。很快,醫生又在賴嫦的胸腔與腦部找到腫瘤。
彼得在喬治高一那年離世。喬治崩塌得嚴重——他退縮,與朋友的關係斷裂。
化療期間,張萍幾乎每週兩三次到賴嫦家探望,帶著芒果或咖啡冰淇淋,盼能減輕些許疼痛。
那時,她開始看見家庭內的困局:
那片她和喬治曾一起打理、象徵父親離世後新希望的菜園——甜椒、番茄、草莓、茄子——一次次被摧毀。
屋內一張桌子上,散著關於希特勒(Adolf Hitler)的書、文件、以及手繪的納粹符號模板。
張萍的孩子同班,之前做過二戰專題。但那是好幾個月前的作業。為什麼喬治的希特勒資料還擺著?
賴嫦從未對兒子說過任何負面的話。
「如果喬治出了什麼問題,」多年後張萍說,「可能只有她知道。」
但有一天,賴嫦看著滿是F的成績單,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廣東話:「衰仔。」
那詞語平常可指頑皮,也可以指走偏了路——更深處,甚至意味著:「壞孩子。」
III:沉默中的痛苦
父親過世後某段時間,喬治被診斷為思覺失調症。
心理疾病在每個文化中都是禁忌,而研究顯示,在所有族群中,亞裔美國人最不願使用心理健康服務。
賴嫦試著帶喬治就醫。然而即使尋求了專業協助,亞裔家庭往往仍因羞於啟齒,而錯失了朋友與親人能提供的那份非正式卻重要的支持。
沉默,專家說,會讓照顧者與患者之間形成一種深沉而不健康的依附。
有次賴嫦問張萍,身為中藥房員工,對喬治處方的看法。張萍匆匆掃了一眼,來不及看清內容,便說:「聽醫生就好。」然後立刻把話題帶開。
另一回,賴嫦請她陪同去家庭中心與喬治的諮商會談。張萍覺得偷聽不妥,刻意走遠,避免聽見任何內容。
她們的情誼深厚得幾乎像姊妹。但張萍說,兩人卻彷彿都缺乏能直接談論悲劇的語言。
她們從小被教導:別人的苦難,應該以沉默守護,不要讓痛楚曝露於人前。
張萍心想,開口談只會增加賴嫦的負擔。於是她沉默,而賴嫦獨自承受那個日益逼近的問題——自己死後,喬治該怎麼辦?
IV:電視上的大規模殺戮
思覺失調症本就容易被誤解,而喬治病發的時刻,偏偏與美國社會對大規模槍擊案的恐懼交織。
電視上,槍手的名字一次次掠過賴嫦的眼前。
2012 年,喬治高一——科羅拉多州的詹姆斯霍爾姆斯(James Holmes)在影院槍殺12人。
同年,康乃狄克州的亞當藍札(Adam Lanza)殺了27人,其中20名是小學一年級的孩子。
隔一年,喬治開始退縮、成績崩盤時,艾略特羅傑(Elliot Rodger)在加州殺害六人。
專家強調,思覺失調症並非暴力的主要成因。
然而媒體逐年把「精神疾病等於暴力」的敘事推上版面。
這些描繪的後果,亞太心理健康協會執行長DJ伊妲(DJ Ida)說,是讓家庭把社會的恐懼內化成自己的恐懼。
「當人們不了解重度精神疾病患者也能過著正常人生時,他們就會按下恐慌按鈕。」
就在賴嫦開始背景調查、等待領槍前幾週,白人至上主義者迪倫魯夫(Dylann Roof)在教堂槍殺九人。
喬治對他產生了某種執著,而賴嫦的憂慮越來越重。
有次,她甚至當著張萍的面輕聲自問:
「那些槍手——為什麼沒有任何人阻止他們?」
V:那些她沒有走的路
對於身患絕症的父母,其實仍有許多方式能為心神受困的孩子打造安全的未來。
喬治快滿18歲,一旦成年,他便不再受母親法律上的管束。但賴嫦可以申請法院介入,為他指定監護人。
她也能向警方或心理機構陳述喬治有立即危害之虞,進而讓他被收容、接受長期治療。
在羅斯米德的亞太家庭中心,曾有位罹癌末期的亞裔父親,因擔憂思覺失調的女兒在他死後無人照料而求助。透過治療與支持,他得以安心離世。
但賴嫦——張萍說——是被教育成那種母親:兒子的問題,是母親唯一也全部的責任。
「做媽媽的,命最苦。」張萍說。
VI:她說:「我把他送走了。」
喬治與賴嫦最後的日子,被記錄在法院文件、洛杉磯郡警局的報告與相關訪談中。
在等待期結束前幾天,母子兩人還一起吃了喬治愛吃的泰式炒河粉。
2015 年 7 月 27 日,賴嫦領到手槍。警方指稱,她當天帶著喬治入住瓦利大道上的一間汽車旅館。
等喬治睡著後,她朝兒子的胸口開了兩槍。然後,她鑽進他身邊的被窩,陪著他——撫著他的頭髮,看著血慢慢浸透床墊。
她只是想跟他說聲再見——她後來這樣告訴警方。
那天傍晚,張萍接到喬治手機來電。是賴嫦。
「妳怎麼了?你在哪?喬治呢?」張萍問。
「我把他送走了。」賴嫦說。
洛縣警局探員艾迪布朗(Eddie Brown在偵訊後說,賴嫦認為自己是在「預防悲劇」。
她說喬治一直玩暴力電玩。
「她相信他有成為大規模槍手的風險。」布朗說。「她相信自己做的是對的。她不想讓別人受苦。」
至於為什麼不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說:她要懲罰自己。
幾週後,張萍到看守所探望。她問賴嫦為什麼。
賴嫦轉過頭。
「把我們所有的照片燒掉。」她說。「我不想有人記得我們。」
癌細胞在牢裡無聲擴散,奪走她的左眼視力,使她癱瘓。
十二月,法官認定她符合「人道釋放」,送往附近醫院。
張萍帶著花、佛珠與佛經誦念的錄音帶到病床前。
她湊近賴嫦耳邊,輕聲說:
「妳不再是囚犯了。妳不是罪人。以前的一切都過去了。」
那天傍晚四點左右,賴嫦孤身死去。
留下張萍,獨自面對——如何記住她?
「世人只會記得,她是那個殺了自己兒子的母親。」張萍說。
「但她遠遠不只如此。」
後續資訊補充:
這起悲劇發生在2015年7月29日的加州羅斯密市,華裔女子賴嫦殺害了自己17歲的兒子喬治,立即被以謀殺罪羈押。當媒體去訪問鄰居時,大家都說母子關係良好,看不出母親有殺害兒子的動機。記者法蘭克熊對此案感到好奇,經過調查之後,方知這個驚人的事實:賴嫦竟是為了避免罹病的兒子殺人而決定將之殺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