訃文|《A.I.人工智慧》伊恩華生辭世：庫柏力克忘了簽保密協定，意外留下電影史秘辛

英國小說家伊恩華生（Ian Watson）辭世，享壽82歲。他憑藉科幻小說《The Embedding》（1973）成名，並在1990年時被名導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找上，受聘將短篇小說《Supertoys Last All Summer Long》（1969）改為電影劇本，該作後來被改編為電影《A.I.人工智慧 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01）。也因為庫柏力克忘記跟他簽下保密協定，使他得以藉回憶錄形式寫了一篇自己對庫柏力克的近身觀察，成為後人認識這位名導的重要文獻。

《Supertoys Last All Summer Long》由英國布萊恩阿爾迪斯（Brian Aldiss）所著，在1969年於《哈潑時尚》刊載，篇幅僅2,700字，故事描寫在一個充滿智能機器的未來，一個女主人與兒子大衛之間的關係，但大衛顯然始終不知自己其實是一個機器人。史丹利庫柏力克一直以來都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長期以來都有將之搬上大銀幕的野心。

庫柏力克經人介紹讀了伊恩華生的短篇小說，在1990年邀請他來到自己居住的莊園。華生在回憶錄中描寫過他對庫柏力克的印象如下：

「他是一個穿著邋遢、眼神帶著質疑的人物。戴著眼鏡，眼皮低垂，頭髮和鬍鬚凌亂不羈；穿著寬大的長褲、一件裝滿口袋和鋼筆的外套，以及破舊的慢跑鞋。他幽默而幹練，異常專注，且能令人猝不及防地從一個話題跳躍到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話題。」

伊恩華生也記得庫柏力克的助理東尼佛瑞文（Tony Frewin）曾警告他，除非庫柏力克自己提起，否則千萬不能提到《發條橘子 A Clockwork Orange》（1971）。他也透過佛瑞文得知，庫柏力克原本也有找原作作者阿爾迪斯投入電影劇本改編，結果因為他傳真了一些「平庸的廢話」過來，遭到庫柏力克開除。另一名科幻小說家鮑伯蕭（Bob Shaw）也只撐了六週，只因為中間分心跑去參加科幻大會就被開除。庫柏力克不希望華生看到前兩人的草稿，以免他受到影響。

事實上，華生與原作作者阿爾迪斯關係不睦，當華生與庫柏力克提及自己被對方討厭時，庫柏力克卻只是輕蔑地說：「別理他，我擁有故事的所有權。」這讓艾爾迪斯憤憤不平，他後來對媒體抱怨道：

「那個混蛋不僅開除了我，還雇用了我的仇人。」

庫柏力克要求華生以《Supertoys Last All Summer Long》為原型，創作一篇一萬兩千字的故事，酬勞是兩萬美金，還給了他一本《皮諾丘：木偶奇遇記 Pinocchio》（1883）與一本關於人工智慧的書《Mind Children》（1988）作為參考。

短短三週後，華生就交出完稿。他原本以為庫柏力克會喜歡，沒想到他當場否決了他的故事方向，但庫柏力克卻對華生的創作思路表示認可，要求他以周薪制的方式與他一起工作，每週三千美元，獎金達十萬美元，即刻開工。

華生同意了條件，但從1990年5月到1991年1月期間，他自嘲自己成了庫柏力克的「思想奴隸」。每天早上就得寫好腳本，中午傳真，晚上進行長途電話討論，只有週末勉強有時間休息。而且庫柏力克的態度向來嚴厲，只要有一點不滿意就會用難聽字眼飆罵。其莊園有個告示寫著「不要讓狗出去」，某次史丹利當著他面盯著告示嘟囔道：

「上面應該寫『也不要讓作家出去』。」

華生也發現庫柏力克有著近乎瘋狂的完美主義，有時他只是隨口提到一本書，庫柏力克都會即刻要求找來收藏，因為他不希望放下任何一個可能有助於完成作品線索。例如他有次只是剛好提到了畫家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庫柏力克就當場要求助理東尼佛瑞文去倫敦查令十字路的藝術書店買下所有關於恩斯特的書。

華生也在回憶錄中提及了庫柏力克的瘋狂控制慾，當時他買了一台新的電腦，結果庫柏力克卻擔心他不熟悉新電腦的操作而導致稿件消失，下令他不準使用新機。但這個擔憂並非完全沒道理，因為庫柏力克自己就曾數度弄丟檔案或不慎覆蓋檔案，差點釀成災難。

最後庫柏力克的私人司機艾米力歐（Emilio d’Alessandro）實在看不下去，暗示華生如果不偶爾擺出強硬姿態，庫柏力克只會予取予求，可能會讓他被澈底「榨乾」。後來華生聽了進去，有一次拒絕了一次會議。結果下次開會時，庫柏力克果然態度放軟，沮喪地說：

「我以為你喜歡來這裡開會？」

在華生完成了長達90頁的最終完稿後，庫柏力克給予了極高的肯定，稱這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故事之一」，隨後請他撰寫了一篇給別人參考用的短綱。不過之後庫柏力克不再與他積極聯繫，主要是因為他將重心全擺在《大開眼戒 Eyes Wide Shut》（1999）。

由於庫柏力克忘記與伊恩華生簽下保密協定，在庫柏力克1999年過世後，華生得以將自己與庫柏力克的合作經歷撰寫成回憶錄，先在《花花公子》刊載一半內容，隨後在自己的個人網站刊載全文。

華生在文章中展現了與之的複雜情感，可說又愛又恨，他也承認庫柏力克經常傷害他人的自尊，但過去大家保持沉默，只是因為人們還想要從他身上撈一筆。總結來說，華生將自己與庫柏力克的相處描寫成一齣「超現實喜劇」。

庫柏力克過世後，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接手執導了《A.I.人工智慧》，儘管編劇最終掛上了史匹柏，但故事保留了伊恩華生的名字。不過華生直到2011年才觀賞了這部電影，他意外地發現除了牛郎機器人陪伴大衛的旅行情節源自於他之外，片中的機器人屠宰場也是出自他的構想，而且這甚至不是最終90頁完稿之中的內容，而是原本廢棄不用的草稿，這證明史匹柏完整沿用了華生所開發的大部分故事結構。

2026年4月13日，伊恩華生於西班牙的希洪辭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