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問我的朋友對洪常秀（圖左）的電影有沒有興趣。結果她跟我說，她抵制洪常秀和金珉禧（圖右）的電影，永遠不看。
當我跟不關注電影的韓國朋友聊起他們時，得到的答覆是，很多韓國人是因為金珉禧才認識洪常秀的。若非會關注小眾電影的人，聽都沒聽過洪常秀的大名。當然更無法理解為何他有這個本事，年近半百、有老婆和孩子，竟能與聲勢如日中天的女星金珉禧出雙入對。
2016年，媒體踢爆洪常秀在拍攝《這時對，那時錯 Right Now, Wrong Then》（2015）時與女主角金珉禧相戀，而且洪常秀還為她果斷離開了結縭三十年的妻子。這則新聞毀了金珉禧的演藝之路，她基本上從此被排除在韓國主流戲劇作品之外。
但對洪常秀的影響反而不大，但這並非他有什麼特殊的權勢，而是因為他的電影向來就是體制之外的低成本電影，既然不用吃韓國大企業與廣告商奶水，對他可說毫無影響。
2017年，《獨自在夜晚的海邊 On the Beach at Night Alone》在柏林影展首映。觀眾驚訝的發現，這部片根本是洪常秀與女友的自況之作。金珉禧在劇中飾演一個與已婚男子相戀的女演員，並因為這段複雜的關係陷入苦思。金珉禧最終以該片演出在柏林影展封后，但消息傳回韓國，很多人並不覺得榮幸。
我認為大概就是這部片開始，洪常秀透過作品完全混合了戲劇與現實的界限。換言之，他的每部電影看起來都像是他現實情況的另類再現，角色都能找到現實對應的人物，而對白也像是洪常秀與金珉禧想要傳遞給觀眾的訊息。人們常說「讓作品說話」，洪常秀真的做到了這一點。每部片既是日記，也是一場將現實重新搬演過的夢境。
2018年，我代表《放映週報》造訪了遠在瑞士南方義語區的盧卡諾影展，那年洪常秀的電影《江邊旅館 Hotel by the River》入選了主競賽。當年韓國媒體盛傳兩人感情觸礁，稱他們可能已經分手了。
不出意料，記者會上一個來自韓國的媒體都沒有。很幸運的成為現場唯一的亞洲媒體，提問完之後，我看見洪常秀與金珉禧熱戀如昔，以我的雙眼破除了這個謠言（笑）。因為媒體人數不多，我也跟兩人簡短地攀談，金珉禧本人的狀態跟她電影裡的形象完全一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仙女靈氣。
《江邊旅館》處理的是親情問題，像是洪常秀在這段婚姻風暴之後對家庭關係的觀察，而金珉禧又再一次飾演一名陷入不倫戀的女子。出人意表的是，片中飾演老父的資深演員奇周峯獲得盧卡諾影展影帝，在韓國人看來，又是一陣尷尬，因為奇周峯在前一年因為被控吸食大麻而遭到韓國影壇「取消」。既然已經不需要在乎什麼形象包袱，洪常秀索性找他主演，反而使之創下演藝生涯的巔峰。
在《小說家電影 The Novelist’s Film》（2022）當中，洪常秀以一貫的極簡風格塑造日常，描寫一名中年女小說家因為對金珉禧飾演的女演員格外愛慕，所以決定跟她一同創作短片作品。直到最後一刻，觀眾不免有「閃瞎」之感，因為無論是這部電影本身還是片中尾聲帶有濃濃情意的短片，都像是「曬恩愛」。一個導演如此任性的透過電影創作來像女友訴衷情，聽起來尷尬極了，但在洪常秀的電影裡，卻能觸動人心。
更妙的是，劇中出現了一名男子，不斷叨擾金珉禧飾演的女演員，說她之前如何風光，怎麼現在卻安於在獨立製片浪費才華（金珉禧本人除了出演，也身兼工作人員）。金珉禧被煩到最後終於爆發，要他不要多管閒事（我們可以想像這完全是她本人想跟大家說的話）。
《彼此的日子 In Our Day》（2023）有兩條故事線，金珉禧飾演的女演員與奇周峯飾演的老詩人。作品淡如白水，有很多時刻，你會認為這根本就是一部紀錄片，把那些生活的毛邊如實呈現。不過洪常秀依然有話要說，他透過詩人的角色之口，說出了他跟女兒的疏遠關係（或許暗示他的女兒仍然不願諒解他）。而金珉禧則在片中提到自己認識了一個人，一臉羞澀地說，自己因為認識了他，過去所認知的「表演」似乎都失去了吸引力。
我並不喜歡《彼此的日子》，因為我認為詩人有些故作高深、有太過於說教之嫌，對於兩人關係的呈現太過直白。沒想到在下一部《旅人所嚮 A Traveler’s Needs》（2024）中，洪常秀居然又從平凡中繼續進化了。
這回金珉禧沒有出演，領銜主演的是法國女星伊莎貝雨蓓（Isabelle Huppert），她在片中飾演一個在韓國教授法文的老師，只是她的教學方式特別嶄新，她會慢慢地引導學生說出內心所想，透過轉譯，記下談話中的關鍵字進行教學。不過尷尬的是，學生們似乎不是很擅長表達自己，對話永遠是千篇一律的。
這個設定讓我覺得非常奇妙，洪常秀彷彿在告訴我們，韓國人（大多亞洲人皆然）都不擅長表達內心感受，更不知如何去表達所謂的「美」，而作為一個老師／導演，他的工作就是去轉譯我們所感受到的平凡。
這個老師還有一個困擾，那就是她與一個年紀比她小很多的男子相戀。兩人的對話饒富深意，尤其是男子的媽媽介入阻止他們交往的一段戲，這應該是洪常秀首次在作品裡面暗示了金珉禧的家人對他們相愛的看法，但他同時也表達了兩人對愛情堅定的看法，透露沒有什麼事情能成為兩人相戀的阻力。
看完電影不久，得知金珉禧有了洪常秀的孩子。在韓國媒體的報導之下，這件事簡直就是一個八卦和醜聞，洪常秀的元配也成為討論焦點（兩人仍有婚姻關係），但看在一路看著洪常秀電影的人來看，感受卻可能截然不同。與其說是為他們感到開心，反而是在想：看來明年的洪常秀電影，我們或許能看到孕婦或孩童？
外遇不道德，介入他人婚姻不道德，把這些內心所想拍成電影，無疑會惹火篤信家庭價值的人，洪常秀當然也讓自己的妻子難堪，這些都是事實，不過我從不認為洪常秀拍攝這些電影是為了要幫自己辯護、或者懇求世人原諒他，他就是如實把自己掏出來給大家看，並且完全不在意大眾的看法。你知道這些背景，可能會看得很氣，但卻又不得不承認，他如實呈現了人性的複雜性（卻能用最簡單的場景做到了這一點）。
各位影迷朋友，若你喜歡的導演、演員陷入外遇、介入婚姻的醜聞，你可以接受嗎？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