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激進影評人的言論,撕裂了韓國影壇與進步派陣營。
2025年8月,前正義黨議員、紀錄片導演張惠英(附圖)發文批評祖國革新黨的黨魁曹國,質疑他是否應該得到政府特赦。結果名為吳東鎮的影評人,衝著張惠英發言表示:
「以後妳要是敢在那邊說想要拍電影、裝模作樣的話,就給我試試看,我會把妳整得體無完膚。」
若是一般激進的政治狂熱者發表此言論倒能理解,但此人卻在近日受聘擔任極富國際聲望的DMZ國際紀錄片影展執行委員長。說白了,掌握權力的他,將是真的可以施行他的封殺計畫,以權勢讓張惠英導演混不下去。消息一出,韓國影壇集體震怒,認為這個任命極為不當,要求影展方作出交代。
先補一下事件脈絡。祖國革新黨的黨魁曹國過去是文在寅政府時期的核心人物,立場屬於進步派,強烈主張司法改革,曾在2019年就任法務部部長。不過才上任一個月,他就爆出利用特權幫女兒偽造學歷入學,在韓國民眾撻伐之下,曹國倉促辭職,妻子也立即被捕。經過多年審判,曹國在2024年年底喪失議員資格,鋃鐺入獄。
與曹國同屬進步派、代表共同民主黨的李在民在2025年6月就任總統後,開始正視進步派人士的訴求,這些人主張曹國長期遭到政治迫害,理應重獲自由。有感曹國當時力挺他問鼎總統大位,李在民決定在上任前兩個月的民調高峰期特赦曹國,當作「政治回禮」。曹國不僅不需要繼續服刑,也得到復權,換言之,即可直接參加未來的國會選舉或大選。
年輕族群對李在民的特赦決議多半表示反對,因為學生族群對於這種入學舞弊案往往特別不滿,認為曹國的作為破壞了社會的公平正義,李在明的支持率也因此受到嚴重影響;但同時有許多進步派人士認為曹國全家人都已經受到應有的懲罰,政府不該趕盡殺絕。社會上支持與反對聲浪各佔一半,顯示大眾對案看法非常分歧。
在這個背景之下,前正義黨議員、紀錄片導演張惠英也對李在民的決議提出質疑。
同屬進步派的張惠英,有著紀錄片導演背景,曾執導關於其自閉症妹妹的紀錄片《Becoming an Adult》(2018)。2020年,時年33歲的她,代表正義黨當選不分區國會議員。由於切身親屬經歷,她對身心障礙人士長期關注,同時也為女性、性少數者議題奔走,推動《禁止歧視法》。隔年初,她勇敢地站出來控訴自家黨魁金鍾哲對自己的性騷擾舉動,金鍾哲為此遭到開除黨職。作為韓國政壇 #MeToo運動 的代表人物,美國《時代》雜誌將之評選為2021年百大「明日之星」。
張惠英長期不避諱批評掌權的大人物,即便面對同屬進步派陣營的人犯錯,她依然堅持直言不諱,這讓她在年輕人眼中享有一定威望,被視為敢於挑戰權威的非典型政治人物。正是因為如此,她對李在明特赦曹國的決定提出質疑,表明在沒有明確標準與社會共識的情況下,不該倉促進行特赦,也認為這個決議明顯傷害了外界對司法信任,要求政府公布特赦審查過程。
無論喜不喜歡張惠英,都至少能認可她的質疑算是有憑有據,但曹國的激進支持者吳東鎮顯然不這麼認為。
吳東鎮是電影記者、影評人出身,後來跨足影展,曾任釜山影展執行委員與富川國際奇幻影展組織委員,在韓國影壇堪稱位高權重,掌握不少資源分配。不過儘管是影評人出身,其強烈的政治立場卻似乎蒙蔽了他評論的客觀性,在觀賞了以聲援曹國為題的紀錄片後,他曾稱該片如同《啟示錄》般偉大,還稱曹國是「純血聖者」、「當代的抹大拉的馬利亞」,評語令人莞爾。
而在評論圈,吳東鎮也以激進姿態出名,由於他強烈反對立場右派的《朝鮮日報》,甚至曾在社群網站發文表示:「如果有任何影評人敢在《朝鮮日報》及其附屬機構、頻道撰文、出演廣播或發表評論,我將站出來主導,將他從電影評論界驅逐出去。」如此囂張言論,也曾一度引發譁然。
在吳東鎮憤怒地對張惠英說出類似的不當言論後,許多網友同感不安,直言這是「這是對創作者的恐嚇」。不過當時此事並未延燒出去,僅是少數人表達關注。
2026年2月20日,韓國極具國際聲望的DMZ國際紀錄片影展發布了最新任命,邀請現年現年62歲的吳東鎮出任執行委員長。消息一公開,韓國影壇隨之炸鍋,沒人能想到一個六個月前還在公開恐嚇要打壓紀錄片導演的人,結果在六個月後竟獲邀掌管韓國最重要的紀錄片影展。
張惠英在隔日立刻要求影展方給出說法,結果DMZ影展的回應竟是他們在決議執行委員長人選時,並不知道他曾經有過這個發言,還附上吳東鎮的聲明,他在內容中坦承自己意識到當時的發言是不恰當的,如此而已。
這當然無法平息爭議,兩週下來,越來越多電影人加入批評行列,也有許多非電影圈的民間團體要求吳東鎮下台,主要是該影展每年執行預算約40億韓元(約新台幣8千6百萬元),其中約90%由京畿道、高陽市及坡州市的稅收支應。換言之,全體納稅人都有資格一起監督這個影展的運作,普遍認為吳東鎮是不適任人選。
更顯得諷刺的是,吳東鎮曾在在朴槿惠執政時期批評政府當時的「文化界黑名單」,但他現在卻將另一位導演列為黑名單。無怪乎張惠英在接受《朝鮮日報》專訪時感慨道:
「曾經批評黑名單的人,竟然製造了另一種黑名單。」
3月2日,眼界事情越演越烈,四名DMZ影展執行委員發文指出他們事前不知道吳東鎮獲得任命,是看到新聞才知道這個決議,直指現行的選拔程序存在根本問題,並未聽取電影界人士意見。他們要求全面性改革,並表明反對黑箱任命。
而該聲明的一個微妙之處,在於文中提到該職位是由「京畿道知事」親自「推薦」,而每個人一查都知道現任知事金東兗也隸屬共同民主黨,也是同樣主張特赦曹國的有力人士。這暗示了這可能是政治酬庸,所謂的任命不是基於專業能力,而是基於上層意志。高調力挺曹國的吳東鎮,可能因此得到了「賞賜」。
3月3日,韓國紀錄片社群跟進聲援張惠英導演,在公開聲明中指出「紀錄片是一門處理尖銳社會、政治議題,並以敏感的感性不斷提出質疑的藝術。處於引領此生態系位置的人,其言行必須接受更嚴格標準的檢驗」。他們提及了吳東鎮過去曾揚言打壓影評人的發言,認為施壓他人很顯然就是他的日常習慣,絕非外界一時誤會。聲明中更強烈質疑道:
「一位僅因見解不同,就利用自身地位公開施壓對手的人,是否適合擔任DMZ國際紀錄片影展的首長?」
在文末,紀錄片導演們提出了具體訴求,要求吳東鎮與影展方正式致歉,並公布選拔標準。
不過同屬進步派的媒體《Mind》編輯李明載卻在紀錄片導演聲明發文之後反擊之,指出《朝鮮日報》對曹國父女確實存在不當攻擊,也稱該媒體本來就長期煽動仇恨、歧視與不平等,認為吳東鎮的激動發言只是出於正義感,認為紀錄片導演們的指控不合理。只是儘管李明載明顯力挺吳東鎮,甚至列出了他過去的豐富經歷作為佐證,但他卻隻字未提他對張惠英的發言是否不當。
從電影圈內部的爭論,演變成進步派陣營的大亂鬥。誰也沒想到一起影展任命爭議,最後竟然躍上了韓國各大媒體版面。事情演變至此,顯然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文化問題,而是複雜的政治問題,相信最後注定難以輕易化解。
權力打壓異己的戲碼,在任何地方都不曾缺席,台灣影視圈亦然。但韓國影壇此次的集體震怒,反映出這個社會仍有底線堅守。韓國這起爭議頗有警醒作用,或許真正的民主與自由,不在於支持哪位政治家,而是在於當權力試圖壓制不同聲音時,我們是否擁有足夠的勇氣,去守護那份大是大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