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訃文|日本畫家中村宏辭世:畫下砂川鬥爭的筆觸,解析《寶島》背後的「安保鬥爭」日本反美運動史

因為一起小型地方衝突的影響,日本政府最終拱手將自己的一部分主權交給了美國。

1952年4月28日,《舊金山和約》生效,意味著美國為首的同盟國結束對日本的軍事佔領,日本恢復原有的國家權力與主權地位。但日本社會還是瀰漫在一股焦慮的集體情緒中,因為蘇聯和中國並未簽署,所以日本依然身處冷戰的最前線,隨時可能陷入危險。

儘管盟軍最高司令部(GHQ)確實撤銷,但根據第一代安保條約,美軍有權繼續在日本駐紮,且日本並無否決權。此外,日本政府同意將沖繩交由美國託管,也讓日本人和沖繩人感到屈辱。電影《寶島 Hero’s Island》(2025)正描述了當時1950年代至1970年代沖繩的反美背景。

《寶島 Hero’s Island》(2025)電影預告

不過整個日本民間至少還是有一種相對過去更自主的自由風氣,人們開始呼籲政府不該再對美國言聽計從,親美的首相鳩山一郎也在任內推動與蘇聯建交,希望與美國拉開適當的距離。

不過美國勢力顯然沒有打算離開日本,反而是一起看似普通的抗爭事件與後來無比戲劇性的判決,重新決定了未來六十年的日美關係。

1955年,日本政府宣佈要擴建美軍空軍基地「立川基地」,為了讓噴射轟炸機起降,必須延長跑道,強制徵用東京砂川町農民的土地。為此,當地農民、工會成員、大學生組成抗爭團體投入長期抗戰,阻止擴建。左翼日本畫家中村宏就在1955年針對這個事件背景,完成了畫作《砂川五番 5th Sunagawa》(附圖),這也成為這起抗爭運動的標誌性圖像。

1956年10月,為了強行進行土地測量,政府出動兩千名武裝警力,與六千名抗爭者發生了激烈的肉搏戰,導致超過一千人負傷。媒體當時大幅報導警察毆打農民的畫面,讓日本社會開始同情抗爭者,這迫使日本政府宣布暫緩測量。但在1957年9月22日,抗爭者再闖入基地,這次警方逮捕了23人,其中七名學生與工人被控違反《美日安保條約》。這意味著衝突正式從街頭帶上了法庭。

當時日本社會普遍認為,這些抗爭者不可能逃得過罪責,但法院頂多就是判這些抗爭者緩刑或罰款,讓大事化小。

不過在1959年3月30日,立川地方法院的法官伊達秋雄卻做了被稱為「原子彈」般的判決,他竟判處抗爭者無罪。因為他主張美軍駐紮日本本身就違反了《憲法》第九條,所以人們闖進美軍基地,當然無罪。

判決一出,不僅在日本成為頭條新聞,也讓日本的盟國都感到震驚,沒有人想到一個小小地方法官竟會做出動搖整個冷戰體系的判決。因為如果該判決成立,就代表全日本所有的美軍基地都得撤離,日本將獲得真正的獨立自主,不必再看美國臉色。

伊達秋雄的判決到底有沒有理?其實他的思維並沒有錯。因為根據又被稱為「和平憲法」的《憲法》第九條,全文明定日本「不得保持陸海空及其它戰力」,意思就是日本不能擁有軍隊。而根據伊達法官的邏輯,如果日本不能有軍隊,那外國軍隊當然也包括在內。所以美軍駐紮日本,當然違法。

這個判決讓整個美日政府一下陷入恐慌,尤其當時日本正準備與美國重新談判《美日安保條約》,這下大家都不知該怎麼談了。而判決一出,砂川町的農民與聲援的大學生也都上街慶祝,相信日本的法律真的能制衡大國霸權。畢竟如果這份判決成立,整個美日安保體制將會崩潰,駐日美軍將失去法律基礎。

但後來的發展卻也相當戲劇化,日本政府眼見茲事體大,直接跳到最高法院,讓首席大法官田中耕太郎做出最終判決。同年12月,田中耕太郎重新解釋《憲法》,指出日本雖然沒有軍隊,但仍有自衛權(這給了日本自衛隊法理基礎),並稱美軍不屬於日本戰力,所以有權駐紮在日本。

而最具爭議性的判定是,田中耕太郎指稱《美日安保條約》具有高度政治性,除非「顯而易見的違憲」,否則司法機關無權干預,這又被稱為「統治行為論」。換言之,國防事務從此不歸法院管,日本政府可以自由進行決斷。這讓日本政府可以擁有世界最先進的軍武裝備,但不稱自己為軍隊,而是「自衛隊」。

而對於美國人而言,大法官的解釋,也讓他們解套,因此日美兩國可以達成各種行政協議,而不需要經過國會審查,更不必擔心違憲。好比現在美國總統來日本不需要辦入境手續,美軍士兵在日本犯罪,也幾乎不用在日本面臨審判。

短短七年,日本人發現自己又成了美國的勢力範圍,有些人講難聽一點,說這是「殖民地」。

雖然日本人從此之後失去部分主權,但砂川町的農民後來贏了。因為抗爭者實在太有韌性,加上1960年代激情的社會氛圍,日本政府在1968年決定撤回立川基地的擴建計畫。1977年,美軍更把立川基地全部歸還給日本政府,現在這裡已經變成東京最大的公園「昭和紀念公園」。

2008年4月30日,日本媒體《每日新聞》報導了美方的解密檔案,方知原來當時美國駐日大使麥克阿瑟二世(Douglas MacArthur II)與大法官田中耕太郎在判決之前有秘密會面,田中還卑微地向美方承諾將會「消除伊達判決」。外國大使向一國大法官施壓,而大法官主動向外國大使報告進度,代表日本的司法獨立與國家主權遭到嚴重踐踏,不過由於事過境遷,兩位關鍵人物與當時的領導人皆已過世,故並未再引起什麼外交風波。

而當時勇於挑戰美國,做出違憲判決的地方法官伊達秋雄最後遭到日司法體制邊緣化,他只好在四年後提前退休,後來轉任大學教職,但他一生從未後悔當年的判決。伊達秋雄在1994年過世,當時他還被認為是一個做出魯莽判決的爭議法官。直到2008年的檔案解密後,證明當時大法官與美方私下勾結,伊達法官反而因為堅持司法獨立與良知而獲得了全新的歷史評價。

事實上,伊達判決的影響一直持續到現在。2014年,當時被田中耕太郎判處有罪的被告重提上訴,不過儘管日本法院在2025年仍維持原判,拒絕翻案或賠償。2025年,也是《砂川五番》問世的六十年,人們透過中村宏陰暗且富有表現張力的作品,重新審視了那段一去不復返的暴動歲月。

2026年1月8日,中村宏在日本東京因胰臟癌病逝,享耆壽93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