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不為人知的沉船，近千冤魂，在81年後重新為人所識。而且這跟台灣也有一點關係？
1942年九月底，近兩千名英國與大英國協戰俘被送上日本客貨輪「里斯本丸」，啟航前往日本。由於船上沒有進行任何標示，美國潛艇誤以為是敵軍日本，故發射魚雷將之擊沉。船上日軍紛紛逃生，被關押在狹小貨倉的戰俘們也嘗試逃出，卻遭到日本士兵無情掃射。所幸戰俘們人數較多，成功反制，不過就算逃出了船，也難逃被大海滅頂的命運。
戰俘們當下發現自己的命運已定，要不是被日軍追擊致死，就是被水淹死，不免感到萬念俱灰。就在此時，三十艘漁船駛來，將戰俘帶上船，而日軍發現有了第三方見證者，也不敢舉槍阻止。約有近四百名戰俘登上了舟山群島的東極島，貧困的漁民慷慨地拿出他們僅有的食糧，分放給垂死的戰俘們。但這並不是故事的結局。
「里斯本丸」事件是如此戲劇性，彰顯人性光輝，但誠如國軍抗日的貢獻被大為低估一樣，這段歷史很少被人認真留意過。有海洋技術和地球探測技術背景的製片人方勵偶然搭乘計程車，聽司機說到里斯本丸這艘沉船以及其歷史，便立刻投入研究，甚至成功掌握到了沉船的座標。不止如此，他還希望能夠找到所有當時的見證者與其後代，做成一部完整的紀錄片。
《里斯本丸沉沒》在2023年問世，方勵稱自己為了這部片投入八年之久，幾乎耗盡畢生積蓄。不過在隔年正式於中國院線上映，顯然他的辛勤得到了回報，票房達到四千七百萬人民幣（折合約兩億新台幣），成為少見的現象級紀錄片。管虎執導的商業大片《東極島》（2025）也接棒在隔年上映。
認真說來，《里斯本丸沉沒》有點像是電視紀錄片，採訪片段多，有些地方太過煽情，但既然知道它目標的是普羅大眾，倒也是無所謂。可貴之處在於它並無渲染中日的國族仇恨，對歷史的論述頗為客觀，方勵也遠赴日本訪問里斯本丸的艦長後代，固然存在控訴意念，但如此給予雙方對話契機，共同反思亂局之下的悲劇，對我來說，這部電影顯得很克制且理性。
儘管這是如此一段可歌可泣、具有傳奇意義的歷史，但可以想像它在台灣大概很難找到《里斯本丸沉沒》觀眾，包括「中國漁民」、「虐待戰俘的日軍」等關鍵字，確實沒有市場可言。桃園電影節邀請此片展映兩場，還邀請導演方勵訪台，已是很高的規格。只是當我在開幕活動聽方勵暢談製作經過時，卻恍然大悟，這部片跟台灣不至於無關。
方勵提到，其實里斯本丸當時途徑路線正是台灣海峽。而我上網一查歷史與地理位置，便意識到東極島所屬的舟山群島，不就正是1950年「舟山撤退」的那個「舟山」嗎？
1949年國軍退守台灣，位在浙江省東北部的舟山群島岌岌可危，不過島上國軍仍堅守到1950年。眼見解放軍已掌控制空權，蔣介石故宣布在同年五月撤退12萬國軍與兩萬居民至台灣，相當於五分之一的平民移轉到了台灣。儘管沒有數據統計，紀錄片當中也沒有訪問到，但可以想見當時勇敢抗日、解救戰俘的漁民，應該也有人後來到了台灣結婚生子，不過也許連他們的子嗣都不見得知道這段歷史。
後來繼續查了《台灣光華》在1995年的報導，才知這段舟山撤退的歷史，可能也與我們想像不太一樣。原來許多平民其實壓根兒不想走，但可能是國軍需要戰力，於是強逼島上男性上船，原本有妻兒的青壯年男子，不少人被槍桿子逼來台灣。而這一趟就是37年。這使得舟山當時得到「寡婦村」的稱號，因為男人幾乎都走光了。
依據1995年的統計，舟山市是全中國大陸最多台灣返鄉者定居的城市，將近一千人在兩岸開放後回去定居，試圖與妻子團圓。但不幸的是，這些老兵回鄉之後，卻可能驚覺妻子早已再婚。舟山市台辦主任余長峰當時受訪時坦承這的確成了社會亂象，稱女方再婚對象為「後夫」，並表明這些跑去台灣的老兵是沒有資格娶回老婆，除非女方與後夫離婚。
記者蔡文婷當時寫道：
「於是幾家歡喜幾家憂，有人回了老家，同四十年前才新婚的妻子再次熱熱鬧鬧的辦上一次喜酒；有的則是默默離開，不去打擾妻子現在的家庭；有的告官堅持要回老婆；有的則氣得要休妻；有的回到老家，只說在台灣買了房，就是不敢說在台灣已另外有了妻子。有的妻子選擇與在大陸現在的丈夫終老，但是答應死後同元配先生合葬；有的因為台灣老丈夫較富有，而拋棄第二任的糟糠之夫；還有的妻子難以選擇，表示願意同侍二夫。也有老婆跟了別人的老兵，花甲之年，又在故鄉找了一個老伴。在舟山定居的老兵中，約有百分之六十三與妻子同住，其中百分之十三是回鄉再娶的『新郎倌』。」
《里斯本丸沉沒》的主題是在講漁民與戰俘的故事，自然不會對國共關係多著墨，但這些蕞爾小島的際遇，細究之後，卻能看見整個華人史的縮影。而三十年後的舟山尋妻之旅，既可能是一場悲劇，也可能是一場喜劇或鬧劇。方勵與他的製作團隊還原了一段被遺忘的歷史，而回顧過去，台灣角度也不缺好故事，只看有沒有有心人回去挖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