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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愛的噩夢》(2024):根深蒂固的厭女觀點,誰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今年看完感受上最不舒服的電影,就是這部了。

繼《怪胎》(2020)之後,導演廖明毅再次獻上新作《愛的噩夢》(2024)。前作主打iPhone拍攝尚有新鮮感,但這次的新作劇情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會發現使用基本性能的攝影機來拍攝也能成立,噱頭也已經救不了這部電影在敘事上的貧乏,更無法消除根深蒂固的、帶有偏見的厭女觀點。

《愛的噩夢》的結構上有點像是一些典型的警世故事:主角走進一段關係之中,發現對方難以解釋的怪癖,在遇到了外界的誘惑之後,許願逃離,結果落入了未必更好的處境之中。

在本片之中,主角林柏宏(未設定角色名稱,故以演員本名介紹)遇到的第一名女性白佳琪(項婕如 飾),有著強烈的控制慾,喘不過氣的他,偶然與老同學林艾璇(林艾璇 飾)相遇,進而有了劈腿的念頭,不過經過一個奇幻的夢魘之後,他卻發現自己落入在另一個平行時空,與名為黑澤由里(謝欣穎 飾)的美女攝影師成對。

(以下會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起初當故事進展到夢魘之前,劇情仍具有相當的吸引力,因為描述一個人在「誘惑之下想離開固有的感情關係」,永遠是通俗劇的不敗劇情,Dcard上發出類似案例也永遠能讓人不厭其煩地讀下去。這樣的人性拷問,加上富有趣味性的角色設計,以及項婕如堪稱精湛的詮釋,自然讓人欲罷不能。不過當林柏宏一覺醒來之後,我們才會意識到這才是噩夢的開始。

林柏宏的女友黑澤由里是在外貌與性格各方面都相當完美的女性,他滿足了林柏宏無法在白佳琪身上得到的滿足,不僅給予了他更多的私人空間,對他更體貼,同時也滿足了他對性的渴望(白佳琪不能接受婚前性行為),甚至會為他準備便當和打掃家務。

慢慢地,我們會理解到這樣完美的人幾乎不可能存在,根本只存在於大男人的性幻想之中,而且就如同許多童話故事一樣,如此完美的肯定有詐,大概就是個為了榨取男性精氣神的巫女或妖精。

但問題來了,導演想要藉由這個故事所傳遞的訊息是什麼呢?乍看之下,編導應是有意創造一個愛情道德故事,講述一名男子在腳踏兩條船之後,意識到新的選擇未必更好,從而想要回到過去。但問題是黑澤由里的角色塑造實在太過極端化,我們或許會相信身邊有白佳琪這樣有著超強控制慾的女性,也能產生共鳴,但我們要怎麼對黑澤由里有任何共鳴呢?這可是一個會把家裡佈置成暗黑廟堂,然後灌符水餵男友的魔女角色。

荒唐的是,目前讀到一些網路討論指出林柏宏的角色很「衰」,因為他總是遇到極端化的女性。但問題是,哪怕是幾乎以象徵性姿態出場的黑澤由里,也都該被視為這個故事的受害者,因為她的男友不僅私下跟蹤她,還找鎖匠撬開她的家門,在她的家裡裝設針孔攝影機。即便是一部奇幻電影,這依然是令人反感的犯罪行為。

但導演在觀點的處理上卻讓我們像是站在男主角這邊、同情他的遭遇,並且理解他不願跟此人生兒育女的心情,但其實這也是在利用林柏宏討喜可愛的形象來欺騙觀眾而已,一個會作出上述行為的男性,才是真正無可救藥的恐怖情人,而且他甚至是沒有自覺的,導演也不願引導觀眾認為他是在犯罪。相對之下,黑澤由里也只不過是迷信而已。

也許喜愛這部片的觀眾會反駁,說編導也暗示了林柏宏是「渣男」的事實。但問題不在於他的行為渣不渣,而是在於他遇到的三名女性,都被描繪得比他更古怪或道德感更低,在襯托之下反而讓他是渣男的設定被完全削弱了。作為正宮的白佳琪對男友的極端控制以及一些幼稚行為,先讓我們至少能夠理解林柏宏為何不安於室;而黑澤由里的行徑更是讓知情者都不會願意跟她共度一生;就連戲份最少的林艾璇也更讓人難以認同,因為她是在有具體婚約的情況下出軌,而且還被描繪成是主動勾引的一方。

這部片與其說是在譴責渣男,不如說是在以直男的觀點來傾訴一種男性求偶焦慮,而在這樣的男人眼中,女性似乎就是怪咖與瘋子,而男人則只能被動地去接受自己別無選擇。此外,由於結局的意義不明(故弄玄虛的開放式結局),使得整部片的劇情看起來很像是抖音上的惡搞短片或網路怪談,空有奇想式的故事設定,細看卻是言之無物。

翻看每日社會新聞各種男性對女性施加騷擾、偷拍等侵犯的報導,便會知道台灣最容易陷入「愛的噩夢」的從來不是男性,而是女性。所以我當然很驚訝在這個時候會在看到傳遞這般厭女意識型態的電影,可說是與台灣現在社會的性別思潮脫節,完全站在有毒直男的角度來敘述自己的苦難與委屈。且最令人驚訝的不是導演有這樣的思維,而是整個製作方由上到下似乎都沒有任何人意識到這個劇本是存在問題的。

就敘事節奏、技術與表演(不僅引導出項婕如生涯最佳演出,林艾璇也非常亮眼)等各個面向的展現上,廖明毅已經證明自己是台灣最會說故事的導演之一了。也許下一步先放下iphone,再針對故事意涵好好琢磨,相信更有機會做出一部好作品。

《愛的噩夢》(2024)電影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