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觀賞《進行曲》(2025)時,我想起了一件大學往事。
當時大一新生的我,與同學準備宿營表演,一群同學們集思廣益,思考什麼樣的演出能夠短時間練出來。這時我突然靈機一動,說我高中參與康輔社,有建議的土風舞可以採用,於是我立刻就秀了一段。結果才跳到一半就被一個說話非常直接的同學打斷,他說:「這是什麼鬼?」
因為當下感覺很受傷,所以至今還記得這件事情。但我現在不會怪他的直言不諱,回想起來,好像是真的是有點蠢。
實際上,有參與過康輔社的朋友,都會知道土風舞其實一點也不簡單,可以很優雅,而且非常適合帶動氣氛。不過就是因為在這個社團的群體裡待了太久,以至於我以為外面世界的人也會接受。殊不知在別人眼裡,他們根本無法理解我在跳的是什麼。最後,印象中同學們選定表演的是類似比較時尚的MV舞蹈。
為什麼我看到《進行曲》會想到這件事情?原因是,我看完之後也無法理解樂旗隊到底在幹嘛,也不知道最後大賽的表演,到底精彩在哪裡?
這不是演員的錯,不是樂旗隊顧問的錯,根本問題在於,樂旗隊的表演本身是有觀賞門檻的,很難直接令觀眾產生血脈賁張的觀賞感受。
舉個例子,近期院線同時熱映中的中國電影《熱烈》(2023)以霹靂舞(Breakdance)為題,嚴格說來,與樂旗隊同屬擁有自己社群與擁戴者的次文化,但《熱烈》就讓人看得目不轉睛,除卻劇情設計等因素,問題其實在於街舞的重點在於身體表演性與即時視覺快感,任何人都能享受。但樂旗隊的本質是一種軍事儀典,娛樂性欠奉,觀眾很快容易覺得乏味。
樂旗隊原本是儀隊的附屬部分,而儀隊起源自巴洛克時期的歐洲軍樂隊,最早用途是在戰場行進與傳令,直到19世紀開始在美國校園當中作為表演節目,儘管之後逐漸淡化軍事意涵,但我們仍然可以從表演當中看見很多軍事象徵在裡頭,例如紀律、整齊與儀式感。樂旗隊過去也經常出現在國慶、閱兵、升旗典禮等國家權力展演的場合出現,表演者必須抹除自我,成為整體的一部分,雖然現在已經產生各種變體,但它仍然繼承軍事的形式與精神。
這可以解釋了為什麼在國民政府遷台之後,會鼓勵各個學校成立儀隊(學生儀隊是在1950年代配合軍訓教育所成立),原因就是它本身所傳遞的意涵就是紀律與服從,完美適合威權社會的氛圍。就連我高中參加的康輔社,其實也是脫胎自國民黨成立的救國團,部分營隊仍保有軍事色彩(包括大家最詬病的值星官)。
然而,從儀隊獨立出來、更重視表演展示的樂旗隊目前已經走向去軍事化的路,例如近年在台灣掀起炫風的日本京都橘高校,其演出也穿插勁歌熱舞,並以笑容與情感打動觀眾。問題來了,我們能不能在《進行曲》中,1990年代的建中樂旗隊表演感受到同樣的娛樂性呢?答案是否定的。
這部電影真正的精彩高潮是在故事後段的反叛,同學們在學校集體造反,扛著樂器大鬧走廊,唯有在這一場戲,體現了同學們以樂器顛覆威權體制的決心。反而最後裡應創造最後大高潮的比賽戲碼,卻因為將重點擺在比賽的鏡頭,男同學們彆扭地扭屁股的特寫,而讓整部片的性感指數大大降低。儘管同學們希望在最後以一個特技力挽狂瀾,但仍然難挽頹勢。
原本的反叛之所以精彩,是同學已經豁出去了,我們都知道他們可能面臨退學等嚴重處分。但最後重新得到學校(威權)的許可,繼續融入比賽(體制),做出比過去反叛更普通的「演出」,反而是看起來像是自斬威風了。也讓整部片最後傳遞的訊息從「反抗威權」變成「叛逆得差不多之後,你還是得乖乖回歸體制之下」。
觀眾看到同學反叛,是能夠共感的,管他反叛的原因是什麼,看到老師和主任都這麼緊張,就很過癮。但正經八百的樂旗隊表演,就很難讓人共鳴了,因為不是身在其中的人,很難看出門道,就連看熱鬧都覺得疲乏。如果片中的表演能融入更新潮、更出格的表演橋段,或許還有機會引人矚目,但畢竟那是1990年代,能做到什麼程度?也許片中的呈現在當年已經很大膽,但身為2025年的觀眾,我們又要如何去理解?
在觀賞《進行曲》之前,我已經讀到大量文章在討論這部電影的行銷問題。我無法對海報、預告片等角度進行討論,但我至少觀察到了一點,那就是《進行曲》本身的題材,就已經限縮了它的受眾。要拍樂旗隊不是不行,但至少如何創造與觀眾的連結和共鳴,《進行曲》顯然力有未逮。
如果是被人瞧不起的後段學校組成的樂旗隊,倒還有看頭,這可以是一個關於打破階級體制的勵志電影。偏偏這部電影的主角還是第一學府建中的學生,看他們在抱怨人生有多苦,就像看到《夜校女生》(2024)的小愛抱怨自己只能讀北一女夜間部(成績已經遠勝大多數學生)一樣,令人頭痛。
今年院線已經有兩部以台灣最高學府為背景的類型電影,講述的是他們作為台灣最菁英的學生所遭遇的趣事、難題與困境,這些電影的觀眾有多少人呢?我並不認為這樣的片不該拍,只要製作方有心理準備就好。看看2025年最賣座的電影是《角頭:鬥陣欸》,市場已經給出了很多問題的解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