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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我家的事》(2025):為什麼最想看的是「叔叔的事」?溫情敘事下的同性戀角色剝削

坦白說,我最想看到的篇章是《叔叔的事》。

潘客印執導的《我家的事》(2025)脫胎自短片《姊姊》(2021),是一部典型的家庭題材,描寫一家四口平和的關係之下,存在著不可言說的秘密。在短片之中,聚焦在姊姊小春(兩個版本皆由黃珮琪演出)在離家讀大學之際,意外發現自己竟是養女,隨之開始懷疑自己與家人的關係。

如此關於親緣與血緣的辯證,在長片之中化約為四個篇章的開端。身兼編導的潘客印又給出了三個篇章,分別探討母親(阿秋)、弟弟(夏仔)與父親(阿冬)的角度,故事層層推演下去,觀眾方知這個家庭還有更多難以告人的秘辛。

(以下有關鍵劇情)

原來阿冬的生育能力有限,只得向軍中同梯好友阿淵借精生子。最後他們將一對兒女視入己出,但卻從未告訴他們身世的真相。乍看之下,這完全可以是一個溫馨的家庭故事,可以有關於身世揭露的戲劇性衝突,也可以創造和解,但在這個家庭的故事框架之外,稍微敏感一點的觀眾便會發現有個角色的刻畫幾乎被忽略了,那就是姚淳耀所飾演的阿淵叔叔。

起初阿淵登場時,我們只知他的角色是阿冬的好友,曾經一起服役。阿冬先前已經主動跟太太阿秋商量,希望借精,也獲得同意,於是決定開口。兩人特意開車到了海岸邊,阿冬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氣,提出了這項要求,也獲得阿淵同意。

儘管阿秋起初順利懷孕,但後來還是不幸流產。但顯然阿秋仍希望再試一次,前面一場戲描寫了阿冬的母親對她的孕事頗為關心,也施加了一些壓力,顯然希望她能夠早點生子,或許也是長輩的「關心」、面子等理由,讓她承受了極大的心理負擔。

因此當阿秋偶然看見阿淵與一名男子在車上接吻時,她突然意識到這個把柄可能對她有幫助。之後她帶著一包錢,直奔阿淵的辦公室,希望阿淵能再幫忙一次,不過對方拒絕了,沒想到阿秋竟直接說出知道阿淵的性向,並隱晦地恐嚇他如果願意幫忙,就會保證不讓這件事曝光。而在這場戲的過程中,導演特寫了阿淵的桌上放著一張阿淵與阿冬的合照,這是否也同時暗示阿秋懷疑了阿淵與老公的關係(無論是單相思或者相戀)?

顯然這個恐嚇奏效了,阿淵有另一半,他不能冒險失去一切,所以他無奈地接受了這個要求。而這一次,阿秋得到了孩子。從這整個情節的處理來看,我們理解到阿秋為了達到目標(無論是為了自身還是為了老公),她武裝了自己,變成一個殘酷的人。

一部電影的角色不需要都只能做好人好事,編劇做出這樣的角色設計,自然有其野心,不過若這是一部直面人性陰暗面的作品,這樣的設定或許能成為批判的利刃,發展性大有可為,不過考量到整部片的調性是偏向溫情路線來走,那可能就成了問題所在。

整體而言,阿秋被刻畫成正向角色,她很堅忍的支撐家計,而為了賦予這個角色更高的性格自主性,編導刻意安排了阿冬說了一句「我沒有勉強妳一定要生」。這句對白其實有很多玄機,它似乎可以引導觀眾去諒解阿冬這個角色,因為我們便不會將他視為那種逼女人為自己傳宗接代的父權男。

但另一方面,阿秋強勢地表示這是為了自己時,觀眾也很容易被其表面的言詞所迷惑,就連阿秋自己可能也不清楚自己的真實動機。其實由於導演已經安排了一場她與婆婆的「交手」,這已經暗示了阿秋其實已經不自覺的被社會、家族的觀感制約。換言之,阿秋再怎麼強悍,她在本質上就是一個遭到壓迫的傳統女性。

觀者才對阿秋的處境感到同情,她卻做出了一個最糟的決策:勒索一個不可能揭露自身性向的男同志。阿秋的行為完全建立在「同性戀必須隱藏、曝光會帶來毀滅」的社會結構上,這等於利用了異性戀規範社會中的污名作為籌碼。阿淵的身分在此時只是被簡化為「提供精子」的功能,他的性傾向和情感需求在這部電影當中可說被完全忽視,而這顯然是一種對性少數者的剝削。

不仔細想可能覺得還好,但仔細一想,別人可是利用你的精子去造出一個人,而且是在你完全非自願的情況之下,這簡直是一個罪行。作為性少數角色的阿淵淪為「工具人」之後,這個故事重心仍是異性戀家庭的延續。那他的犧牲,難道只是理所當然?

正當我們期待阿淵的故事能夠有更多的交代,並且期待身為同志的他得到救贖時。導演卻將他描寫成一個不問是非的老闆,起初他知道夏仔是自己生理上的兒子,也設法提供他好工作,但當衝突發生時,他卻選擇力保老員工,而不願意相信(或選擇不相信)夏仔。

這個情節的用意或是在強調生養者才會真的把你當自己人,但身為一個觀眾,實在難忍阿淵作為一個被剝削的同性戀者,最後卻被處理成故事的負面角色。

承上所言,如果這是一部風格凌厲、揭露人性醜惡的電影,例如像《非常母親 Mother》(2009)那樣的調性,我便能接受這樣編排,並視之為一種控訴的表達。但作為一個溫馨基調為主的家庭敘事,我卻認為這是典型使用溫情敘事淡化社會不公義現象的溫情主義電影。

《我家的事》以感人或家庭價值的框架,遮蔽了結構性矛盾,而讓觀眾忽視了不正義的根源,進而沉浸在一種主流傳統家庭的多愁善感之中,令人感到不適。儘管導演潘客印在敘事上已經盡可能避免讓故事流於煽情,演員調度都展現上乘水準,展現了他身為導演的優秀功力與品味,但這個根本性的劇情設定,卻足稱敗筆。

是的,叔叔不是他們蕭家的人,但我最想看的,是《叔叔的事》。

(註:片商似乎並未公開釋出姚淳耀飾演的阿淵的劇照,因此只能用母子劇照取而代之。)

《我家的事》(2025)電影預告

後記

有朋友傳電影公司「牽猴子股份有限公司」的創辦人王師先生的發文給我,閱畢真是不可置信,我對其旗下作品提出評論與觀點,結果他的做法是指名道姓的公審。

許多人不了解的人可能以為是單一事件,但這位王先生已經以他的前輩姿態多次「指教」我了,過去我還曾虛心接受他的指教,直到他有一次直接公開在臉書上說要用他的力量去封殺另一位直言不諱的評論者之後,我就真正認清了他的本質,對這位業界前輩再也沒有任何一絲尊敬可言。

今年因為蕭雅全事件,我對他護航蕭雅全導演的朋友提出批判,已被他公審一次,當時他發文說我是「共產黨搞文革」,還稱我「心術不正」。當時看到因為覺得指控太荒謬,只是跟朋友們當作笑談。但這一次,我覺得事關評論自由,認為還是要發聲一下。

王先生對批評其旗下作品的影評人不友善,早已不是新聞,也有年輕影評人因為被他針對而感到苦惱,畢竟小小評論者跟發行商經營者,權勢明顯不對等,信心肯定會遭遇打擊。我聽到這些之後,也都給予鼓勵,希望他們不要因此放棄,要相信自己所發表的觀點。但我始終覺得自己也很孬,只敢私下講,從來不敢公開跟他正面起衝突。

但這回王先生暗示我的影評是以封殺為目的、希望萬民唾罵之,實在說得太過了,對我的評論是嚴重的曲解。最後直接端出「創作自由」的大旗,也讓我覺得莫名其妙,影評人何來這種能力去影響你的創作自由?我既不是審查機構,也沒有決定票房高低的話語權。事實上,我深知國片的辛苦,向來如果對台灣電影有批判言詞,絕不在片商最希望拉高票房的首週發文,這一向是我個人的評論原則,而我的評論也向來是針對文本本身提出探討,提出論據,絕不會涉及人身攻擊,還會鼓勵讀者不要盡信我的文字,應該眼見為憑。

王先生可能以為批評我只是個人言論抒發,但他作為資深台灣行銷人、監製,也經常擔任各大活動的評審、講師等職位,本身也是非常有號召力的網路意見領袖,近年也涉足政治評論,影響力越來越大。不要說影評人,所有業界的人都不可能敢得罪他,以免影響到自己未來的案子或機會。

王先生現在這種評論表面上是在攻擊我,但背後含義就是「得罪我就讓你吃不完兜著走」。但我已經早就過了會害怕的階段了,因為我沒有一點興趣進入有他這種人存在的權力結構之中,近期也在打算轉換跑道去做一些跟影視無關的事,所以要是以為發這些文章就會讓我感到害怕或忌憚,那恐怕是誤會大了。

作為一個評論者,我強烈譴責王師先生。也希望所有對電影有話要說的人,有話就說,儘管寫就對了,千萬不要懼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