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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囍宴》凱莉瑪麗陳:跨世代亞裔女性表演對話

(攝影:Tracy Nguyễn)

這位沒沒無聞的女演員奇蹟般成為《星際大戰 Star Wars》的主要卡司之後,其種族出身與身材使她遭受了大量酸民們的無情霸凌。

對於凱莉瑪麗陳(Kelly Marie Tran)而言,當得知自己被選入《STAR WARS:最後的絕地武士 Star Wars: The Last Jedi》(2017)的主演群之中時,感受宛如是抽中了威力旺卡的金獎券,因為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將會澈底轉變。

作為一個越南裔美國人,她從沒想到有機會獲得這樣驚人的機會。凱莉的雙親是典型的越戰後移民,爸爸在漢堡王養家糊口,媽媽則在殯儀館上班,且都不會說英語,因此凱莉的母語其實是越南語。她形容自己童年就是生活在一個非常保守的天主教家庭,父母極其重視凱莉與她的兩個姊妹的教育,深怕她們落於人後。

在高中時期,凱莉堪稱學校的風雲人物,參與了合唱團等學生組織,還在校園歌舞劇表演大放異彩,她永遠難忘自己在高中時曾經主演的《紅男綠女 Guys and Dolls》。由於學校的越南裔學生多到可以成立一個獨立的越南裔學生聯誼會(凱莉曾任會長),因此她坦言許多亞裔學生會面臨的霸凌問題,並沒有發生在她身上。
之後凱莉考進了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攻讀傳播學學位。期間她發現自己志在表演,儘管父母對她的夢想不表認同,凱莉還是在大學畢業後堅持開始漫長的試鏡人生。她笑稱所有人們能想到的工作她幾乎都做過了,包括保母、會計、私人助理、服務生、美食嚮導,甚至曾在街頭發過傳單。工作既是為了償還學貸,也是為了維持生計。

期間凱莉還找了朋友組成了亞裔組成的即興喜劇表演團體,儘管能過一下戲癮,但對她的演藝事業卻似乎沒有顯著幫助,只有一些短片或名不見經傳的電視影集願意考慮她,甚至沒有一部電影願意給她試鏡機會。唯一相信凱莉的只有她的經紀人,她記得當時他對她說:「妳完全沒有經驗,但我想冒這個險,因為我知道很多人不會願意冒險簽亞裔演員。」

到了25歲,凱莉突然有了覺悟,她認清自己不可能是那種會在主流影視作品獲得成功的演員,頂多只能演那種白人主角旁邊的怪怪亞裔朋友。但她還是相信自己再奮鬥個二、三十年,還是可能闖出一片天。

就在此時,她收到了一個試鏡的通知,片名叫《雷恩強生的未命名計畫 The Untitled Rian Johnson Project》。由於雷恩強生將是最新一集《星際大戰》的導演,所有演員都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不過凱莉其實根本沒看過《星際大戰》,她唯一酷愛的商業大片就是《哈利波特 Harry Potter》系列,最喜歡的角色是故事中的亞裔代表人物張秋和古靈精怪的露娜羅古德。在試鏡時,她甚至沒有先看片、沒有做任何功課就到了現場,更荒唐的是,她竟繫上雷文克勞的領帶到現場試鏡(她稱自己到了現場就後悔了)。

凱莉說,她幸好自己不是《星際大戰》的粉絲,因為這意味著她沒有很強的得失心,每次她都覺得玩得開心就好,心想反正也不會被選上。之後她又經歷了四次試鏡,每次試鏡都會間隔長達一個月左右,每一次她都會覺得自己應該已經遭到淘汰,然後就忘了這回事,忙起別的工作,又突然被下一次試鏡通知喚起。

2015年11月,凱莉的經紀人收到一封信,內容是雷恩強生希望能在感恩節前與她見上一面。

凱莉赴約了,她事後所自己還記得當時見面的每一個瞬間。起初他們只是閒話家常,然後強生冷不妨說:「我想給你一個角色。」凱莉摀住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無法形容當時的激動感受。強生接著問道:「所以,妳想要嗎?」

事後凱莉回家度假,基於保密原則,她對自己得到演出機會的事情三緘其口。她騙爸媽說自己得到一個加拿大獨立電影的演出機會,還隨口建議全家人一起出門去戲院觀賞《STAR WARS:原力覺醒 Star Wars: The Force Awakens》(2015),結果她爸爸冷冷地說:「我討厭那種片,我就是搞不懂怎麼會有人想看這些科幻片?」

後來進入了片場,凱莉發現與自己同台的演員全是自己過去仰望的演技巨星,包括班尼西歐戴托羅(Benicio Del Toro)、安迪瑟克斯(Andy Serkis)、蘿拉鄧恩(Laura Dern)、亞當崔佛(Adam Driver)、嘉莉費雪(Carrie Fisher)等演員,她形容那簡直是「終極表演學校」。

不過與此同時,身為片場最菜的演員,她也感受到了難以克服的孤立感,尤其她甚至不能跟親友解釋一切,還得發送虛假的加拿大風景照片來繼續圓謊。幸好與她同為移民後裔的約翰・博耶加(John Boyega)等演員伸出了橄欖枝,讓她漸漸能融入在這個大團體之中。

當《STAR WARS:最後的絕地武士》公布卡司時,許多影迷都發出驚呼聲,因為過去從來沒有人聽過凱莉瑪麗陳這個演員的名字,這表徵這個系列出現了第一位亞裔女性演員。而直到電影在2017年問世後,大家更是驚奇地發現這位沒人認得的演員獲得了比想像中可觀的戲份。凱莉在戲中的角色叫蘿絲緹克,是抵抗勢力低層作業員,也是棄暗投明的風暴兵芬恩的夥伴。

在電影上映之前,凱莉接受了《BuzzFeed》的長篇專訪,可以感受到她對於未來生活的轉變充滿期待,也說自己已經準備好鎂光燈的聚焦。不過她也許沒想到,迎面而來的不是讚美,而是鋪天蓋地的人身攻擊。

起初,最受歡迎的「另類右翼」代表網紅保羅雷拉姆齊(Paul Ray Ramsey)公開發文嘲諷她的外型,由於凱莉的身材確實稍微圓潤,惡毒的網友取笑她吃光了抵抗勢力的存糧。而凱莉的亞裔身分也遭到批評,有人跑去《星戰》版的維基百科把她的種族改成「中國佬(Ching Chong)」。當然,也有許多人說凱莉是族群保障名額,是好萊塢電影過度追求多元的結果。

儘管導演雷恩強生出面為凱莉說話,最後也沒有平息怒火,還導致自己也成為攻擊箭靶。經過了長達半年的無情轟炸與騷擾,凱莉在2018年六月關閉了自己的社群平台。事後她坦承自己期間正在接受心理治療,也已經認真計劃離開表演工作,因為她很清楚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

許多網友與《星戰》演員加入了聲援凱莉的行列。一個月後的聖地亞哥動漫展,大量粉絲裝扮成蘿絲緹克的形象入場,人們也紛紛在網上打上社群標籤「#ForceOutHate」、「#RallyForRose」為凱莉打氣。

同年八月,凱莉在《紐約時報》上發表了自己的長信,述說了自己最真實的感受,她在開頭寫道:「不是他們說了什麼傷人的話,而是我開始相信那些話是真的。那些話,彷彿印證了我身為一個女性、一個有色人種,在成長過程中早已學會的現實:我注定只能活在邊緣,在他們的生命與故事中,只是無關緊要的配角。那些話,喚醒了我內心深處某個以為早已消失的感覺。九歲時,我決定不再說越南語,因為受夠了其他孩子的嘲笑;十七歲那年,和白人男友及他的家人一起吃晚餐時,我用流利的英文點餐,結果服務生驚訝地說:『哇,你是交換學生,太可愛了!』」

「他們的言詞,只是再次強化了我一輩子都在聽的敘事:我是不一樣的,我不屬於這裡,我不夠好,只因為我不像他們。我後來才明白,那種感覺,其實是一種羞恥,對於我與眾不同的羞恥,對於我所來自文化的羞恥。而最讓我失望的,是我竟然真的感覺到這種羞恥。」

「即使我不想承認,我開始責怪自己。我想著:『如果我瘦一點會不會比較好?』『如果我把頭髮留長一點?』最可怕的是:『如果我不是亞洲人就好了。』幾個月來,我墜入自我厭惡的深淵,走進內心最黑暗的角落,把自己撕裂,讓他們的話語凌駕於我的自我價值之上。」

「我想要活在一個這樣的世界裡:有色人種的孩子,不再一整個青春都渴望自己是白人。女性,不再因為外貌、行為、甚至僅僅是存在而被審視。所有種族、宗教、社經階層、性傾向、性別認同與身心狀況的人,都被看作他們本就應該被看見的樣子:人。」

發完這篇文之後,凱莉請經紀人推辭了所有邀約,暫時遠離了公眾視野。

直到2019年四月的星戰慶典,粉絲們起立向凱莉致敬,這使她淚灑現場。同年,《STAR WARS:天行者的崛起 Star Wars: The Rise of Skywalker》(2019)問世,攻擊凱莉的聲音已經明顯削弱,人們終於願意以不同的眼光看待她。

隨後,凱莉上演了戲劇化的復出,成為迪士尼第一部以東南亞為背景的動畫電影《尋龍使者:拉雅 Raya and the Last Dragon》(2021)的主角拉雅。凱莉證明了自己沒有輕易被擊倒,也許正是過去出演《星戰》的噩夢經歷,讓她得到了更堅強的面貌,也讓她更謙卑。

凱莉承認自己至今都沒有什麼成為知名演員的自覺,在接受《好萊塢報導》採訪時,她表示:

「我當助理的時間比我當演員的時間還長,而且我也不是在這個行業長大。拍第一部電影的時候,有人跟我說『你週末居然跟場記助理出遊?』我當時就想『怎麼了嗎?』我到現在都不相信好萊塢這些虛假的地位標籤。」

談起成為一個職業演員最棒的事,凱莉說與物質完全無關,而是她發現自己敬愛的爸媽,看待世界的方式完全改變了。她形容他們是一個從來不會懷抱夢想的人,從不相信奇蹟,到現在相信「這一切是可能的」,他們的女兒竟然有可能成為好萊塢大片的演員。

2025年則是凱莉的爆發年,她目前已經有三部作品問世,而且全部都是亞裔導演執導,分別有黄靖愛(Jing Ai Ng)執導的《Forge》和吳尚(Shal Ngo)執導的《腦寄生 Control Freak》 ,以及安德魯・安(Andrew Ahn)執導的年度喜劇大片《囍宴 The Wedding Banquet》(2025),改編自李安執導的1993年同名原作。

在這個2025年新版本中,故事背景換到了美國,凱莉所飾演的安潔拉為了掩護男性友人的同志身分,跟他上演假結婚,但她自己本身卻也是一名女同志。兩對同志加上韓國阿嬤,既有笑料又有溫情。新作故事由原作編劇詹姆斯夏慕斯(James Schamus)操刀,除了凱莉瑪麗陳之外,還集結莉莉葛萊史東(Lily Gladstone)、韓基燦(Han Gi-chan)、楊伯文(Bowen Yang)等亮眼卡司,尹汝貞與陳沖更是畫龍點睛。

她首先不敢相信自己前幾年還在為自己的亞裔身分感到自我質疑,轉眼間就已經開始演出多部亞裔題材電影,而更讓她難以置信的是,《囍宴》是一部幕前、幕後都幾乎是同志陣容的戲,同樣身為同性戀者的她,覺得這個環境空前自在。儘管沒有透露太多,但她承認自己的經歷也不輕鬆,畢竟父母篤信天主,起初實在難以輕易接受。

凱莉相信《囍宴》不只是傳統的喜劇,也能帶有正向的社會影響力,她說道:

「如果是我小時候,我一定會在這部電影中認出自己,這等同為我打開了一扇門。」

各位影迷,你喜歡這部新版的《囍宴》嗎?

《囍宴 The Wedding Banquet》(2025)電影預告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