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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老橡樹酒館》戴夫特納:肯洛區長年合作的素人演員如何演繹小人物尊嚴?

從未受過專業表演訓練、年過五十的退休消防員,拿了一座影帝。

對於戴夫特納(Dave Turner)來說,演戲是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在1984年,正好就是英國礦工大罷工開始的那一年,戴夫加入了地區的消防局,服務了整整30年,直到2014年退休。

在一次消防員的工會活動上,他初次見到了肯洛區(Ken Loach)。

又被稱為「左翼電影人良心」的肯洛區長期拍攝以關注英國勞工處境的電影聞名,當時也曾以《吹動大麥的風 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2006)拿過一座坎城金棕櫚獎。其特色就是向來習慣請非職業演員主演,以傳遞出一種宛如生活本質的真實感。

對於戴夫而言,能看到大導演蒞臨,自然是一項榮譽,所以他興奮的找肯洛區拍了一張自拍,他想說大概就是這樣了,此生應該也不會再有機會跟他相會。沒想到這卻是兩人長達近十年合作的開始。

當肯洛區執導後續兩部作品《我是布萊克 I, Daniel Blake》(2016)和《抱歉我們錯過你了 Sorry We Missed You》(2019)時(前作二封坎城金棕櫚),他都想到了戴夫,不過給他的角色都是戲份不多的次要角色。而對於戴夫而言,能有機會在名導的片之中現身,已是三生有幸,不敢有更多奢求。他完全沒有成為職業演員的「妄想」,而是安分地在一間地方酒吧工作,安享退休生活。

某天,長期與肯洛區合作的編劇保羅拉維提(Paul Laverty)約戴夫見上一面,兩人喝了杯咖啡。戴夫向保羅提到了自己在酒吧上班的觀察,他說英國脫歐之後,某些老粗覺得自己有了底氣,會公開講一些歧視移民的言論。同時他也談到了自己對這些曾經倚賴礦業的英國小城走向沒落的現況。

幾個月後,保羅又找上了戴夫,問他能不能開車帶他去一些沒落的小鎮晃幾圈,看一些完全廢棄的礦坑,和被木條封住的商店和酒吧。又過了一陣子,他接到了另一個請託,一樣是要請他當嚮導,一樣是逛沒落小鎮,只不過這回他要帶領的人是肯洛區。

Covid-19疫情緩解之後,戴夫被找去排了幾場戲,他很快發現這次的氣氛好像不太對勁,也許是他意識到自己的角色似乎不像是路人甲。後來肯洛區親自打了通電話給他,問他願不願意出演提傑,一個酒吧老闆的角色。肯洛區感受到戴夫立刻慌到語塞,就補了一句:

「好啦!這是一個集體演出,有七、八個主要角色,別擔心。」

過了幾天,製片麗貝卡歐布萊恩(Rebecca O’Brien)打了通電話給戴夫確認一些細節,這才承認肯洛區是擔心嚇到他才這麼說,講白一點,戴夫就是男主角。

在《老橡樹酒館 The Old Oak》(2023)之中,故事延續了肯洛區過去一貫的人文關懷精神。背景是一個曾經繁華的礦區杜倫郡,整個區域唯一有生機的地方,大概就是主人翁提傑經營的「老橡樹酒館」。

《老橡樹酒館 The Old Oak》(2023)電影預告

原本死氣沉沉的小鎮,隨後也因為中東移民的移入,而開始有了更多的生機。不過看在某些老居民眼裡,這些文化風俗與自己差距甚遠的人,根本沒有資格定居下來。眼見種族的衝突一觸即發,與年輕敘利亞女孩雅拉建立起忘年友誼的提傑,決定站出來做出良善的決定。

戴夫說他最常被問的一個問題是:

「肯洛區如何指導你的演出?」

但他的答案是肯洛區從來沒有在做「指導」,而是單純地對他表示絕對的信任。儘管這讓身為素人的他經常很沒有安全感,但他承認導演對他的絕對的信任,創造出了一個非常友善的拍攝環境。在片場,肯洛區創造了一個沒有階級制度的環境,也不允許工作人員在背後中傷彼此,一切都需要開誠布公。

肯洛區所做的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真正讓演員融入故事之中。戴夫說他起初很希望熱情地帶著飾演雅拉的埃布拉瑪麗(Ebla Mari)先熟悉小鎮環境,結果劇組禮貌地阻止了他。因為在戲中,他們就是從陌生變成親近,肯洛區希望兩個演員從一開始的距離感就跟角色是一致的。直到數個星期的拍攝之後,戴夫明白了導演的決定,因為他確實真切地感受到他與埃布拉的關係逐漸拉近了。

當戴夫知道《老橡樹酒館》入選坎城影展之後,他可說是如釋重負,說道:

「如果還能入圍坎城,代表我沒有演得太糟糕」。

隨後戴夫展開了他的坎城之旅,而這對他來說,絕對是一個超現實的體驗。BBC指出,他從尼斯前往坎城五星級飯店的一台BMW就能支付六名實習消防員的年薪總合。儘管相比其他明星,他入住的是最便宜的無海景房型,但一晚也要價1千6百歐元(折合新台幣約5萬5千元)

對戴夫而言,坎城的浮華讓他覺得太不真實,也或許是因為如此,他反而沒有感到太緊張。對他而言,真正的挑戰反而是在紐卡索舉辦的首映式,當天所有消防工會的夥伴都來了,那才是真正的緊張。結果不出所料,他的演出被滿場觀眾虧到不行。聽到滿場奚落聲,戴夫反而鬆了口氣。

參與坎城之後,《老橡樹酒館》又去了很多國家放映。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之下,戴夫有天收到了肯洛區親自的手機來電,告訴他西班牙首屈一指的瓦拉多利德國際影展決定將最佳男主角獎授予他。

戴夫直呼「難以置信」,但他覺得自己可不能為這些虛榮沖昏頭,因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一個演員的料,能夠得到這個獎,只能說是天時地利人和,他也承認自己患有「冒牌者症候群」。他說自己已經反覆看了《老橡樹酒館》六次,每次他都覺得自己的表演有著致命的缺點,以至於他已經羞愧到不能再看第七次了。

《老橡樹酒館》預計將是肯洛區最後一部劇情長片,戴夫表示這或許也意味著他的演員生涯也會隨之告終,但他已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之後也不打算找尋經紀人,未來的人生他想要去打高爾夫球和含飴弄孫,反正不是演戲就對了。戴夫說道:

「我不是一個演員,也沒有表演的野心。能走到這裡,全是肯洛區的功勞。」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