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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以愛之名:翁山蘇姬》楊紫瓊:當英雄變成黑歷史?

當你飾演的「偉人」,最後成為你的「黑歷史」,該如何是好?

1990年代初,英國作家雷貝嘉弗萊恩(Rebecca Frayn)與她的丈夫艾德哈里斯(Andy Harries)造訪了緬甸,在得知了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的傳奇故事後,興起了將之人生歷程頒上大銀幕的想法。

1947年,翁山蘇姬的父親翁山(Aung San)將軍遭到政敵暗殺,翁山蘇姬隨後離開家鄉,負笈英國。直到1988年回國推動了一場反對軍政府的民主運動,史稱「8888民主運動」,更在隔年組建了全國民主聯盟。

不過緬甸軍政府很快盯上了她,在1989年以煽動騷亂為罪名將之軟禁,阻止她參選。迫於西方壓力,1990年舉行了大選,軍政府在得知翁山蘇姬大獲全勝後,翻臉不認帳,否定了選舉結果,繼續軟禁之。

其實翁山蘇姬可以重獲自由,只要她同意出境,不過為了象徵性的繼續堅守家園,她拒絕離境,這使得她格外受到尊敬。1991年,她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其聲望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在那個年代,亞洲政治領袖經常成為西方人的創作靈感,以聖雄甘地(Mohandas Gandhi)為題的《甘地 Gandhi》(1982)以及以溥儀為主角的《末代皇帝 The Last Emperor》(1987)雙雙橫掃奧斯卡大獎。而神秘的東南亞在當時也得到了歐美人士關注,除了越戰題材,描寫赤柬暴行的《殺戮戰場 The Killing Fields》(1984)也在西方社會引發轟動。

翁山蘇姬的故事完美符合西方電影敘事,首先她是一個在英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對西方人而言猶如自己人),再來她是一名女性,足以跳脫傳統男性領袖敘事的俗套。更重要的是,她與甘地一樣信奉非暴力理論,是民主的推廣者,也與曼德拉(Nelson Mandela)一樣長期遭受拘禁,其生平故事容易引發西方觀眾共鳴。

這部電影發展的時間比預期還要久,直到2008年才有了進一步的消息。艾德哈里斯以製片人之姿開始招兵買馬,成功讓馬來西亞華人出身的演員楊紫瓊同意出演,其丈夫尚陶德(Jean Todt)是法拉利公司的執行長,他則說服了好友盧貝松(Luc Besson)接手導演一職。

對於楊紫瓊而言,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她有機會繼《臥虎藏龍》(2000)後重返榮耀。依照往例,飾演這種烈士與政治英雄,相當容易得到奧斯卡獎青睞。她為此拚命減重八公斤,苦學緬甸語,看了200小時的翁山蘇姬演講影片,只希望能更貼近角色形象。

然而最終完成的《以愛之名:翁山蘇姬 The Lady》(2011)並未獲得理想的回饋,許多影評人批評這是一個刻板的聖女傳記片。負面評價連帶影響了楊紫瓊的獎季聲勢,電影甚至也以慘賠作收。

《以愛之名:翁山蘇姬 The Lady》(2011)電影預告

該片的失利,除了劇本與導演技法缺陷之外,也與時代氛圍有關,在2010年代,人們已經不如過往單純,全然聖潔的政治人物形象已經難以取信觀眾,世人更想看到的是性格複雜的人物,甚至是反英雄角色。

甚至連緬甸人也不買單,《曼谷郵報》在2012年的報導顯示緬甸人也不認同這部電影的刻畫。

許多了解史實的緬甸人認為電影把翁山蘇姬描寫得非常多愁善感,但這其實不符合她堅毅的大眾形象,也認為電影過度讚揚其英國籍丈夫,弱化了翁山蘇姬的力量。而一場「翁山蘇姬站到大門上方灑花祝福僧侶」的場景,則被認為缺乏文化敏感度,因為緬甸人永遠不會站在僧侶之上。

尤其緬甸士兵被描繪成半裸、臉上佈滿刺青的模樣,則讓緬甸人感到憤怒,一位受訪者說:

「軍隊或許很殘暴,但他們並不是原始人。那一幕讓他們看起來像是來自石器時代。」

但有趣的是,《以愛之名:翁山蘇姬》的評價並沒有因此而凍結,反而在之後幾年反覆得到了討論。事實上,在盧貝松拍攝電影的過程中,就已經發現自己在碰的不是「過去式」,而是「現在進行式」,因為翁山蘇姬就在他們拍攝電影過程中傳出獲釋消息。

這個消息來的是時候,也不是時候。

好消息是這有可能幫了一把他們的宣傳,人們因此而對翁山蘇姬產生興趣;壞消息是人們反而會覺得這部電影過時了,畢竟人都重獲自由了,片中的聲援意圖似乎也變得不合時宜。


但如果不談電影,只論現實中的緬甸,是往好的方向發展。2011年9月電影首映後,翁山蘇姬宣布她與她領導的反對黨全國民主聯盟將參加緬甸聯邦議會補選,隔年拿下壓倒性勝利。翁山蘇姬不僅重獲自由,也重獲參政權,甚至在2016年被任命為國務資政,成為緬甸的全新形象大使。

在這段期間,《以愛之名:翁山蘇姬》得到了全新的評價,連時任國務卿希拉蕊(Hillary Clinton)在會見翁山蘇姬之前都先看了這部電影。世人開始透過這部電影認識翁山蘇姬的浴火重生,這部電影的價值也因此被凸顯了出來。

盧貝松也曾親自邀請翁山蘇姬觀賞《以愛之名:翁山蘇姬》,她說自己還沒有心理準備,因為她會想到她已故的丈夫麥可阿里斯(Michael Aris)。而楊紫瓊雖然沒有因此角逐小金人,但也因為此事風光一時,前往緬甸與翁山蘇姬見上了一面(附圖),翁山蘇姬非常欣喜,說自己宛如見到了家人,此事也成為國際媒體報導的焦點(雖然她第二次嘗試入境時卻被列入黑名單)。

然而,直到2016年10月,一切風雲變色,聯合國指控緬甸對國內的穆斯林少數族裔羅興亞人進行種族清洗,面對如此人道災難,翁山蘇姬竟重砲反擊西方國家指控。從被壓迫者變成壓迫者,一夕之間,翁山蘇姬在西方世界的形象全垮,各國都決定撤回對翁山蘇姬頒發過的榮譽和獎項。

這下更是讓許多學者與評論家找到批評《以愛之名:翁山蘇姬》的著力點,這部電影將翁山蘇姬描寫成道德無瑕的偉人,與如今迫害少數族群的形象差異太大,人們開始指控這部電影實在太天真,暴露了西方社會如何需要一個「完美的亞洲民主象徵」,只是在這部電影展現了「我們希望她成為的樣子」。一些評論家說:「看吧!早說了這部電影有問題!」

盧貝松大概也覺得尷尬,從此絕口不提這部電影。在之前電影上映期間,他曾稱翁山蘇姬比聖女貞德(Joan of Arc)更了不起,如今聽來像是黑色幽默。

而形象與之幾乎綑綁在一起的楊紫瓊則是更為困窘,她曾稱翁山蘇姬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人們每每提起翁山蘇姬時,也會時常提到她。為了明確劃清界線,楊紫瓊在2018年造訪了位在孟加拉的難民營,公開聲援羅興亞人權,暗示自己與翁山蘇姬的立場完全不同。

當她後來以《媽的多重宇宙 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2022)衝擊獎季時,楊紫瓊完全在相關專訪中迴避自己曾經詮釋過翁山蘇姬,就連GQ製作的演員生涯回顧訪談,她也不願提起這部電影,顯然認為這已經成為她演員生涯的「黑歷史」。

2021年2月,緬甸變天,翁山蘇姬再次遭到軍政府拘留。起初人們還在觀望事態發展,但經過這五年,翁山蘇姬重獲自由無望,人們開始再度對她表示同情,像是回到了過去的受害者姿態,楊紫瓊也曾在IG上表示聲援。

這下翁山蘇姬的形象顯然比過往更複雜了,各界開始懷疑她當年容許種族清洗,或許也是有苦難言,各種洗白她的說法開始四處流傳。人們在想,莫非她其實真的是《以愛之名:翁山蘇姬》裡那個形象聖潔的翁山蘇姬?

儘管在2026年觀賞《以愛之名:翁山蘇姬》,觀感絕對跟2011年時看不一樣,但好像比2016年欣賞時感受好一點。作為一部「生不逢時」的傳記電影,它仍在影史(至少是影視史學領域)中會佔有一席之地。

如果說這部電影給電影人上了什麼樣的一堂課?那就是一個政治人物還沒有「蓋棺定論」之前,最好還是小心為妙。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