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講述1932年美國南方黑人的吸血鬼電影，為什麼會出現孫悟空？
在萊恩庫格勒（Ryan Coogler）執導的《罪人 Sinners》（2025）創下驚人票房佳績之後，許多美國人都對於片中的周波（附圖）與葛蕾絲的角色感到好奇，因為他們實在難以想像在一百年前的密西西比三角洲，居然會看到華人在此經營雜貨店。
但其實這完全不是為了種族多元而虛構的情節，一切都是基於史實。當身兼編導的萊恩庫格勒偶然發現自己的妻子金琪庫格勒（Zinzi Coogler）之父居然有華人血統後，就開始對這段「華非交融」的歷史大感興趣。
在看完一部描寫紀錄短片《The Untold Story of America’s Southern Chinese》之後，她僱用了該片製片人李佩娟（Dolly Li）擔任《罪人》的文化顧問，正式在片中加入華人角色。李佩娟事後激動地表示：
「我百分之百確信，萊恩完全可以讓那間店的老闆是白人或黑人，沒人會覺得奇怪。但他堅持要加入華人角色，讓我的紀錄片與這段歷史得以為世人所識，這是真正的同志情誼。」
所以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來的？一切都要從19世紀開始說起。
19世紀上半葉，當時的中國正在經歷鴉片戰爭與太平天國之亂，民不聊生，許多廣東、福建人為了逃避飢荒，在仲介安排之下出國追求高薪工作。不過他們實際上是「豬仔」，至少五萬名單身男性就這樣遠渡重洋被送到了英國的加勒比海殖民地（如古巴、牙買加等地）做勞役。
前因是英國在1833年通過了《廢奴法案》，不能再任意綁架非洲黑人作苦役，導致加勒比海的殖民農園嚴重缺工，只能找貧困的華人下手。表面上這些華工是「契約勞工」，但實際上也跟奴隸沒有兩樣，待遇甚至比黑奴更糟，很多人在欠缺食物與醫療照護的情況下，根本活不過契約期滿。
1865年，美國南方報紙開始出現多篇探討華工的社論，當時已是南北戰爭尾聲，急需工作的南方人表示中國勞工很成功地促進了古巴農業的發展，認為南方人可以借鑑，透過引進華工來促進經濟發展。1869 年，在田納西州孟菲斯的華工大會上，3K黨的首任大巫師（即大頭領）內森貝德福德福雷斯特（Nathan Bedford Forrest）就宣布將從加勒比海引進一千名華工到美國南方。
當時的華工沒有太多選擇權，也不太清楚到了美國之後命運會有何改變，但從「加勒比華奴」變成「美國移工」，情況至少還是有所改善。許多華人聚集起來成立了唐人街，至少可以有著最基礎的自力救濟。不過比起南方，當時大多數華人都聚集在西部沿岸，密西西比三角洲與南方華人還是相對稀少。
1871年10月24日，一名白人警察在華人幫派間的槍戰之中慘遭波及，中彈身亡。白人於是組成私刑團，槍殺與吊死至少18名華人男性，有人甚至被開腸破肚，史稱「洛杉磯華人大屠殺」。此事預示了1882年通過的《排華法案》。美國白人普遍將華人視為劣等民族，並指責華人太過吃苦耐勞、薪水太低，搶走了他們的工作。
不過比起黑人，華人的地位還是略高，也較有資本建立事業。在離開種植園過後，許多生活在南方的華工索性留在當地經營雜貨店（也有些人是從沿海地區遷徙過來），而這類店家的特點是：可以同時服務白人與黑人。白人不願做，黑人又難以涉足，華人成為絕佳的經營者。
由於當時華人男性幾乎找不到華人女性通婚，也被禁止與白人通婚，因此許多華人與黑人結婚，但這也有助融入黑人社區。不過通婚生下的小孩，仍被美國社會視為黑人。因此《罪人》當中最脫離現實之處即在於此，周波幾乎不可能在當時找到另一名華人女性與之通婚。
導演拉瑞薩林（Larissa Lam）曾經去訪問過當時生活在密西西比三角洲的黑人耆老，他們告訴她自己更喜歡到華人雜貨店購物，因為在那裡會得到尊重，可以有尊嚴地從正門走進去，而不必只能走限定有色人種通過的側門。而且華人雜貨店，不但價格較低，還願意賒帳給那些一年只能領一兩次薪水的佃農。
這說明了《罪人》之中，麥可．B．喬丹（Michael B. Jordan）飾演的史莫克與華人雜貨店老闆周波的親切互動，完全有所本。
一直到了二戰尾聲，情況才終於有了變化。《戰爭新娘法案》允許美國軍人將海外的外籍配偶與子女帶回美國，免除移民配額限制。這使得當時不少華裔軍人選擇到中國娶妻帶回美國，王穎執導的《吃一碗茶 Eat A Bowl Of Tea》（1989）正是以此為背景。
戰後，密西西比三角洲的華人地位也獲得提升，得以進入白人學校就讀。當時此地曾有三千名華裔人口定居，不過現在多已四散八方。
《罪人》的出現，讓這段幾乎被遺忘的歷史重見天日。就連參與演出的演員事前都不知道這段過往，例如飾演葛蕾絲的李麗君就坦言自己在學生時期曾學過美國南方口音，她當時還覺得浪費時間，從沒想到這輩子能有機會使用到這個技能。
而飾演周波的馬來西亞華人演員姚（Yao）則向劇組提議在片中納入孫悟空，因為他認為這是華人最強烈的文化象徵。在黑人與華人演員齊聚歡唱與舞蹈的奇幻場面，象徵著在這個白人霸權、不自由的世界之中，同樣位處邊緣的非裔與亞裔得以團結，共同建立一個美好的烏托邦。
《罪人》並不是近年唯一描寫早期美國華人的影視作品。影集《唐人街戰士 Warrior》（2019-2023）刻畫了1870年代華人移民在舊金山的生活；《巴比倫 Babylon》（2022）之中出現了早期傳奇華人女星黄柳霜（同為李麗君飾演）；而李安也將拍攝以19世紀美國西部淘金熱為題的華人故事《Old Gold Mountain》。
「華人熱」看來將有機會在美國進一步吹起炫風。
各位影迷，你還希望看到哪些美國華人故事搬上大銀幕呢？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