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部電影在坎城影展舉行世界首映時,負責護衛的法國警察集體背對了劇組。
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讓警察們團結起來表達對這部片的抵制?讓我們往前拉兩年來看,一場移民被殺害的事件啟發了這部電影的創作。儘管當時被視為極端宣言,現在看來卻宛如一個預言,而且是一個不斷重現、永不過時的預言。
1993年4月6日,來自薩伊(現剛果民主共和國)的17歲移民少年馬科梅姆博沃萊(Makomé M’Bowolé)與兩個朋友因為涉嫌偷竊被捕。在其他人都被釋放之後,姆博沃萊仍遲遲不認罪,警員帕斯卡爾孔潘(Pascal Compain)試著以恐嚇的方式逼使他認罪,拿著槍對準他的頭部。
當時警察局的警員都看見了孔潘的行為,卻沒有覺得不妥,並未上前制止。對孔潘而言,這也就是日常而已。他印象中手槍內沒有子彈,認為空包彈的巨響火光可以嚇唬姆博沃萊,使之認罪配合調查。而這樣的恐嚇做法在當時法國警界據說相當常見。
沒想到當他以惡作劇的態度,對著他的頭扣下板機之後,一發子彈旋即擊發,姆博沃萊當場倒地死亡。
消息傳出後,巴黎十八區陷入了長達三天的嚴重騷亂與抗議行動,少數族裔上街表明對警方暴力與種族歧視的不滿,示威遊行最後演變成激烈的街頭衝突,也出現失控的縱火和搶劫暴亂。
25歲的法國導演馬修卡索維茲(Mathieu Kassowitz)在當時也看見了相關的報導,並立刻趕去示威抗議的現場。12歲就以演員身分出道的卡索維茲,早期其實只能出演一些邊緣角色。他在1993年首度執導演筒,推出了愛情片《Métisse》,自己也參演一角,不過反響平平。
姆博沃萊之死所引發的暴動,啟發了他投入了電影《恨 La Haine》的創作,他第一時間就打電話給他的製片人克里斯多夫羅希庸(Christophe Rossignon)說明故事概念,強調自己希望以受害的孩子的視角開始這個故事。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開始振筆疾書,三個月就完成劇本,其主題正是要探討法國移民在警察暴力之下的處境。
對卡索維茲而言,這是一則「電影報導」,而不是虛構的故事,為此他參考了科斯塔-加夫拉斯(Costa-Gavras)執導的經典之作《焦點新聞 Z》(1969),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的《計程車司機 Taxi Driver》(1976)也是他的重要靈感來源。
《恨》的故事描寫一名叫阿卜杜勒(原型為姆博沃萊)的男子在警方拘留過程中遭遇重傷,他的三名朋友芬茨(猶太人)、賽義德(阿拉伯人)和于貝爾(黑人)希望為其報仇,與此同時他們撿到了一把警用左輪手槍,並思考如何使用它報復警方。
啟發這個故事的另一起真實社會事件,是1986年的阿爾及利亞移民馬利克烏賽金(Malik Oussekine)被警方殺害的事件。當時巴黎學生群聚反對政府的大學改革,年僅22歲的烏賽金只是走在隊伍旁的路人,根本沒有參與示威,結果被警方拖出去毆打致死。目睹警方暴行的人稱烏賽金當時不斷地嘶吼:
「我什麼也沒做!」
由於烏賽金本來就身體狀況不佳,當時法國國家安全部長羅伯特潘德羅(Robert Pandraud)竟藉此轉移焦點,檢討起受害者,指控烏賽金的父親不該允許他讓兒子在夜間出門。後續法國社會普遍感到憤怒,三萬人群聚在他過世的醫院,與警方發生衝突,更有20萬走上街頭示威,抗議警察暴行。
經過四年審判,參與施暴的警察都獲得緩刑輕判。沒想到緊接著又發生了姆博沃萊被槍殺的事件,讓法國社會陷入動盪不安。卡索維茲也在《恨》之中透過角色對話,回顧了烏賽金之死。
起初克里斯多夫羅希庸看完劇本初稿時,對電影描述的世界大惑不解,但卡索維茲說服他,自己也是成日在郊區遊走,他強調故事所描寫的角色與生活處境,都是自己所經歷的。羅希庸最後同意支持這部作品,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片名不要叫「La Haine(法語「仇恨」之意)」,擔心最後在巴黎申請不到拍攝場景,提議改名叫「公民權」。不料卡索維茲決定堅持到底,羅希庸才妥協點頭。
結果當法國電影資助機構CNC收到劇本時,卡索維茲遇到了同樣的問題,CNC的委員認為故事的台詞不可信、不夠真實,卡索維茲一樣拒絕修改,並因此領不到分毫補助款。所幸後來得到Canal+電視台等單位的資金挹注,才得以讓作品順利完成。
1995年的二月至三月,《恨》先舉辦了內部放映和媒體放映,結果迴響立刻傳遍整個業界,坎城影展的總監吉爾雅各布(Gilles Jacob)也聞風提出邀約,製片方同意了,但要求只能在主競賽單元放映。儘管這只是新導演卡索維茲的第二部長片,雅各布同意這部電影的水準確實足堪問鼎大獎,於是同意了條件。
不過在坎城電影宮舉行世界首映的5月27日,已經得知劇情的法國警察不願成全《恨》的風光,畢竟這部電影將他們描寫成一群粗野的殺人犯。警察們集體在劇組抵達走上階梯時列隊背對劇組,望向坎城的大海。未料這個抵制行動,卻反而讓《恨》的得到更多媒體版面的報導,畢竟這可是一部讓法國警界抵制的電影!電影宮放映完畢,一樣全場起身鼓掌,與警察的消極反應可謂兩樣情。
最後在頒獎典禮當天,由法國傳奇演員珍妮摩露(Jeanne Moreau)領銜的評審團主席,將最佳導演獎頒發給執導《恨》的馬修卡索維茲(圖右二)。由法國同胞授予此獎,自然意義非凡,這相當於當年的第三大獎,成就僅次於榮獲金棕櫚獎的《地下社會 Underground》與評審團大獎得主《尤里西斯生命之旅 Ulysses’ Gaze》。
《恨》隨之在法國國內掀起觀影熱潮,成為年度票房最賣座的法國片之一,許多移民看完電影之後說,儘管片中主角的粗話太多,但警察的惡劣態度是「可信的」。不過該片起初在國際上映時遭遇了資金上的阻力,豈料好萊塢影星茱蒂佛斯特(Jodie Foster)對此片情有獨鍾,竟出手相救,出面贊助此片在美國發行所需要的資金,更主動將拷貝寄給多位美國大導演。
最後名導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更寫了一封長信推薦這部作品,有了名人加持,使之在美國上映時也得到出色成績。原本茱蒂佛斯特提議要將此片推到奧斯卡,不料卡索維茲對於好萊塢的宣傳戰感到興趣缺缺,表明只想要「自然而然」。事實上,他對於《恨》的參與者都變成明星感到不安,當時他認為這部片應該要帶動的是社會的變革,也希望記者多去傾聽這些街頭移民的心聲。
時任法國總理阿蘭居貝(Alain Juppé)也看見了這部片掀起的迴響,於是請內閣組織了一場特映會,並要求所有部長都必須出席觀賞。儘管他後來對於電影中對警察的負面描繪感到不滿,但他仍然稱讚這是一部美麗的藝術電影,「能讓我們認識某些社會上的現實」。
不過電影真的能改變現實嗎?真實的答案或許是苦澀的,《恨》上映三十週年,媒體特地做了相關專題,其中《BBC》也點出法國的反猶太主義和反穆斯林行為目前都有大幅增長趨勢,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的右翼政策使得國內移民處境變得更為艱難。
更諷刺的是,在卡索維茲宣布要將《恨》改編為舞台劇後的一週,一名17歲的阿爾及利亞裔青年奈爾梅爾祖克(Nahel Merzouk)遭到警方擊斃,再次引發法國社會的大規模遊行抗爭。歷史彷彿一再重演。這不僅是在法國而已,在美國,則有非裔美國人佛洛伊德(George Floyd)被警方殺害而引發的暴動事件;越南移工阮國非之死,也在台灣掀起了警方執法過當的嚴肅討論。
曾經主張希望能透過電影衝擊社會體制、修法的憤青卡索維茲,儘管依然關注這些社會不公的事件,但現在的態度已經不如以往「天真」。在接受《BFI》採訪時,卡索維茲坦率地承認電影不能改變世界,他也說:
「作為一名導演,我的熱情不僅在於執導,還在於試圖拯救世界。現在我明白了,我無法拯救世界,所以我必須扭轉思維,想說:『好吧,至少讓我們玩得開心。』」
「我們能做的就是一點一點的去做,一代又一代,也許一百年後、兩百年後,甚至十萬年後,我們就能解決這些問題。」
1995年,電影版《恨》出現了一句反諷意味極強的句子:
「Jusqu’ici tout va bien(目前為止,一切都好)」
到了2023年的舞台劇改編時,這句話變成了:
「Jusqu’ici rien n’a changé(目前為止,一切都沒變)」。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