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3月31日,日本赤軍劫持一台民航機抵達北韓平壤,不過當他們準備下機接受英雄式歡呼時,卻發現有些地方超不對勁,例如:「怎麼提前快一小時就到了?」
(本文於 2025年10月20日編輯更新)
沒什麼比在飛機上聽到有人喊「劫機」還要更駭人的事了,不過在1970年時,許多人對劫機其實並無概念。尤其在日本,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劫機事件。因此當九名日本赤軍成員(其中還包括一名未滿18歲的高中生)手持武士刀和炸彈衝出來要脅機組人員時,現場民眾雖然嚇一跳,但卻沒有立刻意識到事情有多麼嚴重。
日本赤軍是1969年由鹽見孝也創立,創立宗旨就是要響應馬克思主義所提倡的世界革命,以推翻日本皇室與日本政府為志。組織以恐怖主義行動來創造聲量,成功吸引了許多帶有浪漫革命意識的年輕共產主義者加入,鼎盛時期有超過四百名會員。不過就在成立同年,一個以襲擊首相官邸為目標的行動被破獲,53名成員被捕,隔年三月鹽見孝也本人也被上銬,這使得赤軍派元氣大傷。
田宫高麿接下組織重任,在1970年三月發動史無前例的劫機運動。他們挑中了日本航空351號班機作為下手目標,行動目的是要強迫班機駛向實行共產主義的北韓,並讓中堅成員在北韓做好武裝訓練準備,以便日後持續推動革命。
從來沒有遇過劫機的機組人員毫無防備,只能乖乖配合劫機者指示。但當他們說要即刻將飛機轉向北韓時,機長石田真二說話了,他說這個班機只飛國內航線,沒有充足燃料根本不可能飛過日本海,唯一的方法就是在板付機場(現更名為福岡機場)先補充燃料。赤軍成員聽完,也只能勉為其難地同意了。
當飛機降落在板付機場時,日本自衛隊一度打算突圍猛攻,但由於赤軍早有防備,為擔心人質傷亡,日本政府只好作罷。經過談判,23名老人與婦女先行被釋放(附圖)。飛機隨即啟程,一路向北飛行。
將近一個小時左右,這架民航機陷入困境,因為在未經北韓政府的知會下,突然入境的飛機隨時面臨被擊落的風險。一架北韓戰機果然靠近了這架民航機示警,在機長透過無線電的解釋之下,戰機也迅速給予准允著陸的指示。在戰機引導之下,赤軍所劫持的班機得以在平壤國際機場降落。
所有成員們頓時欣喜若狂,因為他們看到了許多民眾穿著傳統韓服在機場上迎接他們,手舉著歡迎標語與北韓國旗。對於被當作革命英雄,赤軍成員們感覺終於苦盡甘來,緊繃的心情頓時鬆懈。
只是赤軍派成員卻突然覺得有幾件事不太對勁,首先他們發現自己比預定時間早了太多抵達平壤,再來更可惜的是,儘管他們發現了共產主義標語,但卻始終看不見領導人金日成的肖像照。
平壤怎麼會連一張金日成肖像照都找不著?劫機者對此起疑了。為了進一步確認,他們問起眼前的穿著北韓軍服的士兵未來北韓發展的五年計劃有什麼內容,結果士兵支支吾吾,完全說不出所以然。赤軍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抵達的根本就不是平壤,一切都是一場秀。
原來日本方為了對付赤軍,在事發後就跟南韓方取得聯繫,要求他們在短時間內把金浦國際機場佈置成平壤機場,換掉國旗、要軍人換上北韓軍裝,還動員海量臨演到現場配合演出。目的就是先讓赤軍放下戒心,再一網打盡。沒想到準備時間畢竟太有限,當時的韓國政府也真的生不出一幅金日成肖像,一個極富創意的奇招沒能奏效。
赤軍怒不可遏,決定繼續依照原計畫進行,南韓政府原本打算強攻,但被日本政府勸退。後來透過蘇聯和國際紅十字會轉介,北韓政府同意給予特許,雖然仍會庇護赤軍派成員,但他們同意釋放所有人質。
經過兩日談判後,日本運輸政務次官山村新治郎將自己與其他人質作為交換,他與三名機組成員和九名赤軍成員浩浩蕩蕩抵達北韓的美林機場。北韓政府檢查了赤軍的武器,發現原來武士刀和炸彈全是玩具,熱情款待了這些意外的來客,也依約釋放了山村新治郎,飛機也被歸還,使得危機正式劃下句點。雖然日本政府成功降低了損害,但對於日本赤軍來說,卻是士氣大振。日本史上第一次的劫機事件,就讓歹徒佔了上風。
在日本左翼名導若松孝二的巨作《赤軍殘酷內鬥暗黑史 United Red Army》(2007)之中,這起史稱「淀號劫機事件」的傳奇事件只被一語帶過。作品前段以紀錄片的形式為主快速地交代了1960年代的社會劇變,對日本赤軍誕生的脈絡做出了概略性的介紹。待日本赤軍在1970年代陷入派系分裂,成為日本政府眼中釘之後,導演以劇情片的方式重現了當時的幾個重要史實。
1971年,森恆夫指揮的聯合赤軍正式成立,以殲滅日本武裝為宗旨,隨後將總部移到一個偏遠的山間訓練營地進行訓練,期間發動了「自我批評」運動,目標是為了要強化成員的革命覺悟。不過這個原本是為了鞏固革命意識的儀式逐漸演變成殘酷的內鬥與清算,至少15名成員在三個月內被自己的革命同志虐殺致死或凍死,死者甚至包括一個懷胎八月的孕婦。
儘管若松孝二本身也是左派活躍人士,但他並沒有迴避去呈現這個殘酷的過程,片中一名女性成員只是因為化了妝,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迫自殘,最後面目全非。種種恐怖行徑只讓人聯想到奧姆真理教之類的邪教組織,難以想像這是一個政治團體該有的作為。
1972年二月中期發生的「淺間山莊事件」則是電影最後的高潮,當時五名聯合赤軍成員挾持了淺間山莊管理人的妻子,若松孝二也一樣詳盡地呈現了事件的始末。在事件發生的前一年,若松孝二與戰友足立正生一同前往中東拍攝的《赤軍:PFLP世界戰爭宣言 Red Army/PFLP: Declaration of World War》問世,電影正是以「淀號劫機事件」開場,一路拍到了他們在黎巴嫩與巴勒斯坦人民解放陣線參與訓練的生活。
1970年代以降,日本赤軍一連發動了特拉維夫機場掃射事件、拉裕事件(入侵殼牌煉油廠)、海牙事件(佔領荷蘭駐法大使館)、達卡日航劫機事件、馬來西亞航空653號恐怖劫機事件等,犯案足跡遍佈全球,可謂聞風喪膽。現在這一切都成了過往雲煙,許多1990年代後出生的人甚至都沒有想過以謙恭有禮聞名的日本人也曾經發動過如此極端的政治革命。
1980年代末期,國際局勢丕變,共產國家接連倒台,以巴也一度迎向和解曙光,日本赤軍已經不合時代潮流,主力成員一一被捕。直到日本赤軍「最高領導人」重信房子於2000年落網,並在2004年解散組織之後,日本赤軍才正式走下了歷史的舞台(儘管目前仍有多名成員在逃)。
曾經身體力行投入赤軍運作的導演若松孝二與足立正生依然持續電影創作,不過也從憤怒的控訴走向唏噓的反思。若松孝二強調拍攝《赤軍殘酷內鬥暗黑史》的目的正是為了反擊原田眞人的《突入せよ! あさま山荘事件 The Choice of Hercules》(2002),他認為那部作品只是凸顯了警方角度,只是把赤軍成員妖魔化。他的《赤軍殘酷內鬥暗黑史》正視了赤軍的黑暗面,卻也讓現代觀眾至少能夠想像為什麼當時的年輕人會走向瘋狂。
若松孝二一生堅持低成本創作,並不畏在片中投入尖銳的政治觀點,在《赤軍殘酷內鬥暗黑史》問世後五年辭世。當年與他共患難的足立正生則仍然活躍影壇,在被黎巴嫩監禁三年後,他在2000年重回日本定居,但卻失去換發新護照的資格,從此出不了國。
對這位「恐怖分子」導演感興趣的人,只好親自前往日本拍攝,法國導演法國名導菲利普貢迪厄(Philippe Grandrieux)就去了這麼一趟,他在2011年完成了《也許是因為美的決心 It May Be That Beauty Has Strengthened Our Resolve – Masao Adachi》,就是以足立正生作為紀錄片的主人翁,片中也穿插了他對人生與革命的思索。
不過要是以為足立正生會就此放下革命與鬥爭精神那就錯了,在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於2022年7月8日被暗殺之後兩個月,他就開始投入《革命+1 REVOLUTION+1》拍攝,故事主角正是以殺害安倍的山上徹也為原型,試圖勾勒出他犯下罪行的原因。電影在同年十二月就火速讓電影公映,此舉果然引發各界不少批評,許多人認為安倍晉三屍骨未寒,批評足立正生太不尊重安倍晉三。
但篤信左翼政治思想的足立正生如果會想要去尊重右傾的安倍晉三,那才有鬼。
所有人都可以質疑足立正生的創作思維甚至政治思想,但不得不說這樣一號左手持槍炮彈藥、右手持導演筒的革命創作者,影史上幾乎無人能出其右。
對於現代的台灣觀眾來說,日本赤軍活躍的歷史離我們太過遙遠,若松孝二與足立正生極端政治思想與作為也令當下的我們實在難以想像,即便看了也不免有被挑釁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