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談到這部電影之前,先讓我們回到1964年。
當時由於美國政府不滿時任巴西總統若昂古拉特(João Goulart)的立場親左,與中國和蘇聯走太近,故決定暗助軍政府推翻古拉特的工黨政權,開啟長達21年的軍事統治。
為了澈底剷除異己,靠政變上台的總統布蘭科(Humberto de Alencar Castelo Branco)隨即宣布逮捕左翼人士與共產黨員,長年下來,有數千人遭到逮捕,其中數百人遭到殺害(也有一說是一萬人以上)。在過程中,這些被捕的人面臨無比殘酷的刑求,包括電擊、水刑、全裸吊掛、食糞飲尿,也被剝奪睡眠與飲食,許多人不堪折磨致死,有些人則是直接遭到槍決,少部分人則被送去搭乘死亡飛行(voo da morte),在直升機上被扔進海裡。
其中一名受害者是曾任聯邦國會議員的魯本斯派瓦(Rubens Paiva)。
魯本斯派瓦在1971年1月20日從家中被逮捕,其妻子尤妮絲派瓦(Eunice Paiva)也面臨了非人道的審訊。在獲釋之後,她從來沒有一刻放棄尋找自己的丈夫,就算知道他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尤妮絲派瓦還是堅持要向政府討到所有的相關檔案。
對於這些親屬而言,最痛苦的也許不是得知自己的家人被殺,而是「失蹤」更恐怖。除了長期抱持虛幻的希望令人難耐之外,也有更現實一點的困擾,以尤妮絲派瓦為例,她無權動用先生銀行名下的財產,而依照巴西法律,讓失蹤者被宣告死亡,起碼要等個十年。這等於直接導致派瓦一家的生活陷入困境。
1979年,巴西軍政府宣告大赦所有涉及侵犯人權爭議的官員,使得受害者至今仍無法咎責。直到現在,都很少人再談及這起遠在1960年代的政變,甚至連軍事政府時代也不想再憶起。
派瓦夫婦的兒子馬塞洛(Marcelo Rubens Paiva)記得自己在當年入場觀賞《辛德勒的名單 Schindler’s List》(1993)時,他的德國朋友激動地告訴他:
「我的父母從沒有談論這件事(指集中營的暴行),我的祖父母也沒有。」
這讓他意識到電影有力量去讓世人直視過去的創痛,不過當時的巴西電影似乎仍然沒有在大銀幕去觸及這個禁忌的題材。
2015年,馬塞洛出版了回憶錄《Ainda Estou Aqui》,之所以知道自己必須動筆,是因為他最積極保存家族記憶的母親在晚年也罹患了阿茲海默症,馬塞洛很清楚再不寫下來就來不及了,因為不僅是他的母親,整個國家對於這段威權時代的集體記憶都已經逐漸消失了。在書中,他談到了自己童年對雙親的記憶,自然也不免觸及了與父親被捕的往事。
當華特薩勒斯(Walter Salles)讀了這本書之後,深感震撼,立即動念將之搬上大銀幕。
華特薩勒斯無疑是巴西最具代表性的導演,他曾以《中央車站 Central Station》(1998)揚威國際,描寫切格瓦拉(Che Guevara)的《革命前夕的摩托車日記 The Motorcycle Diaries》(2004)至今仍影響深遠。但即便是這樣的大導演,拍攝這個題材也有顧慮。
2018年,被稱為「巴西川普」的右翼政治家波索納洛(Jair Bolsonaro)當選總統,這是巴西在1985年恢復文人統治後首次選出右翼總統。上任後,波索納洛公開美化過去的軍事統治時期,將「政變」改稱為「革命」,讚揚了軍事獨裁時期的酷刑者,還推崇軍人治國理念,表達對民主的懷疑。
這些種種反民主言行,讓華特薩勒斯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將《Ainda Estou Aqui》翻拍成電影,因為他知道自己連在公共場所拍攝的許可都難以取得,就算硬拍,也可能遭逢各種阻力。不過他已經準備好要長期抗戰,只要2022年巴西大選,改由左翼執政,他就能無後顧之憂地投入電影製作。
2022年10月30日,經過二輪投票,回鍋參選的左翼政治家魯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以1.8%得票率之差險勝波索納洛,重掌政權。華特薩勒斯自然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知道電影開拍在望,而且他更清楚自己的使命,因為他希望能透過這部電影讓大家重新審視國家往極端傾斜的後果。
不過沒想到情況又出現變數,在2023年1月8日,數千名前總統波索納洛(Jair Bolsonaro)的支持者闖入巴西總統辦公大樓普拉納托宮、巴西最高法院與國會,進行大肆的虐奪與破壞,場景令人想到2021年的美國國會山莊騷亂。
暴亂迅速被平定,過程中造成數十人受傷,魯拉成功控制住了局勢,原來新政府早就已經對這起暴亂有備而來,他們很清楚這是不甘在前一年以些微票數敗選的波索納洛所發動的政變。
隨著後續進入司法調查,發現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事實。其中一名參與這起政變計劃的核心人物、退役將領海萊諾(Augusto Heleno),年輕時竟也是1964年巴西政變的參與者之一,讓人不禁驚懼,歷史竟差點再次重演。
2023年六月,待一切風平浪靜,華特薩勒斯在里約熱內盧正式投入拍攝。他找來了費南妲托雷斯(Fernanda Torres,附圖右二)飾演尤妮絲派瓦,這部片完全是以她的視角出發。而更令老影迷感動的,是她居然請到托雷斯的母親、同時也是《中央車站》的女主角費南妲蒙特納哥(Fernanda Montenegro)飾演尤妮絲派瓦的老年,她演出時已經屆齡93歲。
這部電影就是橫掃2024-2025各大影展、獎項的《我依然在此 I’m Still Here》(2024),作為一部葡語發音的巴西電影,它起初呼聲並非最高,最後卻一路過關斬將,榮獲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獎,創下巴西的歷史新猷。總統魯拉也親自向導演道賀,稱這部電影「重振了巴西人民和巴西電影的精神」。
儘管面臨了右翼人士的強烈抵制,《我依然在此》在國內也成為現象級之作,創造了驚人票房佳績,據統計光是在國內就有五百萬名觀眾入場觀賞此作,其成績更勝漫威電影。走出戲院後,巴西人開始談論起那個不願想起的時代。
因為大勢所趨,魯拉政府恢復了對死亡和失蹤調查委員會的支持,承諾繼續協助受害人家屬。目前各個倡議團體也活絡了起來,他們希望能夠修改當年的大赦法,對當時犯下諸多罪行的劊子手論罪。馬塞洛在受訪時也表示:
「為什麼這些問題至今懸而未決?因為沒有人被定罪,也沒有人獲得賠償。只要沒人為此被懲罰,我們的民主政體就是搖搖欲墜。」
華特薩勒斯也意識到了《我依然在此》不再只是一部電影這麼簡單,它幾乎來帶來了一個社會運動,在接受《Deadline Hollywood》採訪時,他表明:
「這正成為一種文化、社會學和政治現象,我們事前無法預料到會發生。這也讓我現在真正意識到,文學、電影、音樂,可以成為對抗遺忘的美妙工具。」
而當媒體詢問推動政變失敗的前總統波索納洛會不會入場觀賞《我依然在此》時,他說:
「我才不會浪費我的時間。」
曾經意氣風發的他,在稍早在最高法院審判時,矢口否認自己密謀政變,但他承認自己確實研究過保住其總統職權的「替代方案」,包括「部署軍事力量」和「暫停部分公民自由」,但他認為這根本不算什麼。判決預計在今年年底公布,波索納洛所面臨的是最高長達28年甚至40年的監禁。
各位影迷,如果場景換作是台灣,你會希望追究過去白色恐怖時期的加害者嗎?
本文與 MyVideo 影音隨看 合作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