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導演費德瑞克懷斯曼(Frederick Wiseman)辭世,享耆壽96歲。他被視為紀錄片領域的宗師級人物,其作品長期關注機構的運作,聚焦醫院、警局、學校、圖書館或法院等地,常以動輒三、四小時的篇幅呈現,避免使用旁白、訪談與解說性字卡,而是透過剪輯建立導演觀點,其代表作包括《提提卡失序記事 Titicut Follies》(1967)、《歡迎光臨國家畫廊 National Gallery》(2014)、《悅讀:紐約公共圖書館 Ex Libris: 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2017)等作。此外,其作品《基礎訓練 Basic Training》(1971)也意外地啟發了電影《金甲部隊 Full Metal Jacket》(1987)。
費德瑞克懷斯曼出生於波士頓,其父親是一名著名的律師,母親則是兒童精神科醫院的行政人員,同時還是一位有抱負的演員,經常向他生動地敘述各種故事。懷斯曼畢業於耶魯大學法學院,不過他攻讀法學的原因是因為他想迴避韓戰徵兵,不過在1954年畢業後,他還是被徵召入伍,被安排駐紮在法國巴黎近郊,這段從軍經驗後來也成為他的創作題材。
1956年後,懷斯曼根據《退伍軍人權利法案》申請法國索邦大學獲得錄取,這個求學經驗開拓了他的視野。在法國的進修經驗,懷斯曼不僅學會了流利的法語,也開啟了對劇場與電影文化的興趣,經常拿著超八相機拍攝街景。回國後,他在波士頓大學法學院從事教職,以教授法律寫作、法醫學、家庭法和版權為主,而為了彌補專業知識的不足,他也經常會帶學生實地考察。
由於懷斯曼對華倫米勒(Warren Miller)的小說《The Cool World》(1959)情有獨鍾,他買下了該小說的電影改編權利,並以製片人身分邀請獨立導演雪莉克拉克(Shirley Clarke)翻拍成同名劇情片,作品最終在1963年完成。電影採用了大量非職業演員,擁有濃厚紀錄片質感,懷斯曼在藉此了解電影的製作流程,故開始決定製作和執導自己的電影。
懷斯曼的初試啼聲之作,即是掀起滔天巨浪的《提提卡失序記事》。該片紀錄了麻州一家專門收留精神異常罪犯的醫院,原先政府希望能請他展示體制的進步,結果他卻拍到病患們被剝奪人性尊嚴的面貌,包括被強迫灌食等等,反而將該醫院拍成了人間煉獄。此作被認為嚴重衝擊了片中拍攝者的隱私權,因此在一場私下放映過後,醫院立刻告上法院,阻止它廣泛發行。法院最終裁定禁止放映,僅允許醫生、律師、社會工作者等專業人士在特定的教育或法律場合觀看。
裁定其禁止放映的法官安德魯梅耶(Andrew Meyer)在1989年同意有條件解除禁令,只要懷斯曼讓囚犯的面容模糊化即可。最終電影在1991年得以正式公映,為期24年的禁令總算解除。梅耶在當時表示:
「我觀看了這部電影,我同意它是對囚犯隱私的重大侵犯。然而,我也認為《提提卡失序記事》是一部傑出的電影,經過藝術性和深思熟慮的剪輯,具有巨大的社會和歷史價值。這部電影的觀察,是真實的。」
儘管《提提卡失序記事》的呈現極具爭議性,但它成功推動了乃至全美對精神病院改革的關注,也成為「影像倫理」的經典教材。自該片開始,懷斯曼幾乎每一年都會固定完成一部作品,堪稱產量甚大的導演,且絕大多數作品都在美國公共電視網(PBS)播出。一般來說,他的每部電影都會有140到150小時的拍攝素材,然後懷斯曼會獨自在剪輯工作室裡花費數月時間梳理創作。所有的作品都由他自行成立的公司絲芙蘭電影公司製作與發行,公司名稱取自他的妻子絲芙蘭巴特肖(Zipporah Batshaw)。
在談到自己的作品風格時,懷斯曼曾表示:
「我厭倦了那種旁白式紀錄片來告訴我該怎麼想。我覺得拍一部你事先不知道主題的電影會很有趣,我的方法更像是小說式的,而不是新聞式的。我不使用旁白,我試圖以一種自我解釋的方式剪輯片段,而不是說教式的。」
儘管學者普遍以「真實電影」(Cinéma Vérité)標籤之,懷斯曼卻不以為然,因為他不認同「真實電影」的客觀性神話。懷斯曼直言自己的作品完全主觀,他認為當自己從上百小時素材找出精華,剪接成三、四個小時的電影時,這個選擇的過程即為主觀的建構與解釋。懷斯曼為此批評「真實電影」是華而不實的法式術語,也表明自己不是任何電影運動的一分子。
其1970年代的代表作《基礎訓練》聚焦美國陸軍的新兵基本戰鬥訓練過程,拍攝時正值越戰末期,他關注了軍方如何透過「程序」來抹除個體,作品呈現了士兵剃頭、換裝、編號的過程,也讓觀眾看見了無止盡的操練、長官的辱罵,如何讓軍人們內化「服從」的觀念。雖作品本身並無提出批判,但觀者即可透過眼前所見進行判斷。英國名導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曾請秘書向之租借了該電影拷貝長達一年,最後以他的創作素材為靈感完成了電影《金甲部隊》。
撇除紀錄片工作,長期定居法國巴黎的懷斯曼在1980年代亦曾跨足劇場,執導過荒謬劇大師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皮蘭德婁(Luigi Pirandello)等人的劇作,由於荒謬劇場的核心常是「人類受困於一個無法理解且失能的系統中」,與他的紀錄片竟有異曲同工之妙。對劇場形式之作情有獨鍾的懷斯曼也曾執導劇情片如《The Last Letter》(2002)、《Un couple》(2022)。不過懷斯曼並不喜歡界定劇情片與紀錄片,他表示這在他眼中,通通就是「電影」(film)。
對於觀眾而言,要欣賞懷斯曼的作品是極具挑戰性的,因為他的作品向來以驚人的長度聞名,以其晚年作品《打開波士頓市政廳 City Hall》(2020)為例,就長達4.5個小時之久,不過懷斯曼從來無意為了迎合市場而作出妥協,他曾在受訪時表示:
「我不會為了滿足任何商業需求而調整長度,我認為如果人們感興趣,他們就會去看,無論這是75分鐘還是三個鐘頭。」
在2011年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懷斯曼拒絕被標籤為一名揭露社會黑幕的社會倡議導演,他主張拍攝這些機構並非是他想反對體制,而是他對於這些體制的流程感到好奇,只是這些機構有時運作很好、有時運作得很糟。他表示:
「你當然可以說拍攝《提提卡失序記事》這樣的電影在某種程度上像是在揭露什麼黑幕,但你不可能拍一部關於這樣的醫院的電影而不呈現它有多麼恐怖。」
晚年的懷斯曼獲獎無數,在2014年即獲威尼斯影展的終身成就金獅獎,更在2017年榮獲奧斯卡榮譽獎殊榮,官方得獎理由為:「他以具有大師風範且風格獨具的紀錄片,審視了那些我們習以為常的事物,並揭示其中意想不到的一面。」而在頒獎典禮上,懷斯曼表示:
「我認為紀錄善良、禮貌和精神上的慷慨,與展現殘酷、平庸和冷漠同樣重要。」
懷斯曼雖然從未明確在作品中對現實政治做出明確且激進的表態,但他不諱言表達自己對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的不屑。在2018年接受《MUBI》採訪時懷斯曼表示:
「《悅讀:紐約公共圖書館》之所以變成一部政治電影,就是因為川普。當我完成剪輯、混音和調色時,也就是電影完工後的兩天,川普當選了,使得這部片隨即變成了一部政治電影,因為這座圖書館代表了川普所反對的一切。它代表了啟蒙、學習、教育、科學以及樂於助人的價值觀,所有這些價值都體現在圖書館的工作中。正因為川普與這一切背道而馳,這部片才成了政治電影。」
隨後懷斯曼在2021年再榮獲坎城影展導演雙週的特別榮譽獎「金馬車獎」,不過懷斯曼的並未因為各大榮譽獎項加身停止創作,事實上,他生前從未宣布退休,始終表達自己對探索新題材的熱誠,其導演生涯延續到2023年問世的《樂飴譜—三星饗宴 Menus-plaisirs – Les Troisgros》,該作品紀錄了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廳從食材採購到精緻烹飪的運作過程。
懷斯曼也很樂於接受客串演出的邀約,曾以演員身分出演《她和他的女兒 Other People’s Children》(2022)、《Eephus》(2024)、《珍奧斯汀誤了我一生 Jane Austen Wrecked My Life》(2024)等作。他最後一部出演之作則是《私人診間疑雲 A Private Life》(2025)。
2026年2月16日,費德瑞克懷斯曼於美國麻州的劍橋辭世。
